乔援朝教他的是“借势”，是“阳谋”，是政治层面的降维打击。
但实操起来，这中间隔着一道充满恶臭的鸿沟。
那是需要有人去陪侯伟光聊“郁金香美学”，需要有人在侯伟光放屁时带头闻出香味，需要有人把那些荒唐的“战略叙事”翻译成感人至深的政绩简报。
杜铭做不到。他的脊梁骨还没被彻底腐蚀掉。
“这种脏活累活，得找个专业的人来干。”
杜铭合上文件夹，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一个名字。
过了一会，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缝，一个缩着脖子的男人像耗子一样钻了进来。
陈学志。
杜铭坐在办公桌后，冷冷地打量着这个曾经的“老对手”。
两年前在商务局，杜铭还是个埋头写产业报告的技术骨干。
杜铭至今还记得，陈学志路过他办公桌时，阴阳怪气地说过一句：“小杜啊，搞技术要有定力，但搞政治……你得有‘基因’。”
另外，陈学志在商务局还有件知名往事。
在一次酒局后，他竟然当着十几个干部的面，跪在地上给喝醉的孙洪涛提鞋、擦呕吐物，从此得了个“陈提鞋”的雅号。
如今，孙洪涛住院了，陈学志的舅舅调虚职了，而杜铭成了常务副区长。
“杜……杜区长，您叫我？”
陈学志站在办公桌三米开外，腰弯成了九十度，两只手不安地搓着大腿。
他最近吓疯了，“三朱”倒台后，凡是跟三朱有过深度接触的人都被查了，他虽然没权拿大钱，但这种“弄臣”最怕的就是被顺手清理。
杜铭没让他坐，而是慢条斯理地翻着手里的《数字景观郁金香方案》，眉头紧锁，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
“学志，在商务局的时候，我就觉得你是个懂‘高度’的人。”
杜铭突然抬起头，“新来的侯书记……他的思想太深邃了。”
陈学志一愣，赶紧接话：“那是，那是！侯书记是部委下来的，那格局……”
“我也知道他格局大！”
“但我这种搞工科出身的，脑子太死。
你看，书记要在机房门口种郁金香，还要建‘算法禅院’，要在老庙山搞‘全球AI伦理高地’。
我昨晚愁得一夜没睡，我想写一份落实报告，但我这笔头子……实在写不出那种‘灵魂跳动’的感觉。”
杜铭看向陈学志：“学志，你当年伺候孙局长那会儿，那公文水平是全省挂了号的。
我现在是真吃不透侯书记的精神，这种‘大叙事’，除了你，东州没人救得了我。”
陈学志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救命稻草！这绝对是救命稻草！
他原本以为杜铭是要报当年的“夺位之仇”，没想到杜铭竟然是因为搞不定新书记，跑来求他传授“舔功”。
陈学志的腰瞬间挺直了一点，职业病瞬间发作：
“杜区长，您这是找对人了！侯书记那种‘京派’思维，讲究的是空灵、宏大、虚实结合。
您那些什么功耗、PUE，在人家眼里那就是搬砖的黑话！
要写，就得写‘数字文明的共生形态’，写‘硅基与碳基的终极和解’！”
杜铭心中冷笑，脸上却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激动地握住陈学志的手：
“老陈，你真是人才！这样，高新区专门成立一个‘战略叙事办公室’，就设在综合楼最里面的那间大办公室。
你专门负责把侯书记的每一句指示，翻译成这种高大上的文字。”
陈学志两眼放光。
“但是！”杜铭突然压低声音，语气变得极其严肃，
“老陈，你得明白，侯书记这人清高得狠，最讨厌基层干部‘钻营’。”
杜铭死死盯着陈学志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如果你私下跑去见他，让他觉得我这个副区长连文字工作都假手于人，那咱们哥俩的戏就演砸了。那些旧账，我可就压不住了……”
陈学志浑身一冷，赶紧点头如捣蒜：“明白！明白！杜区长您是为我好！
我陈学志现在是带罪之身，哪敢露面啊？我就是您藏在暗处的一支笔！
您放心，侯书记想要什么样的‘灵魂’，我就能给他造出什么样的‘鬼神’！”
“好，这是侯书记提到出‘郁金香散热’的几个关键词，你先去构思。
记住，要有新意，有高度，有可行性，预算要控制在两万元以内。”
二期建设处处都是用钱的地方，杜铭实在是不愿意拿更多的钱去种花。
杜铭目送着感恩戴德的陈学志小跑着离开，原本“崇拜”的神情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