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泉趴在平台边缘往下看,铁路路基在这个位置距离崖壁底部不到三步,路基外侧就是深沟。沟底是干涸的河床,铺满了被山洪冲下来的卵石和碎石,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他用手量了一下平台到路基的垂直距离——大概三丈出头,手榴弹从这个高度扔下去落地时间不到两秒,鬼子根本来不及反应。他让投弹手们在平台边缘每隔五步挖一个浅坑做投弹位置,每个投弹位置旁边放三颗已经解开保险的手榴弹,拉火绳朝外理顺了排成一排。
轻机枪阵地布置在平台左右两端各一个,射击角度一高一低形成交叉——左端的机枪负责打伏击圈前段,右端的机枪负责打伏击圈后段。迫击炮架在平台后方一块凹进去的石窝里,炮口斜指向铁路线前方弯道的位置——那是预设的拦阻射击点,如果鬼子先头部队试图冲过伏击圈,迫击炮就在弯道处打拦阻弹幕把路封死。六发炮弹摆在炮位旁边的弹药箱上,炮手已经用冻僵的手指把第一发炮弹的引信装好,炮弹立在炮口旁边随时准备滑入炮管。
“各连报告位置和状态。”沈泉压低声音朝身后喊了一声。各连连长用极低的声音依次汇报——一连到位,二连到位,三连到位,迫击炮排到位,机枪班到位。全部到位,没有掉队的,也没有暴露的。沈泉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寅时正,离预定伏击时间还有一个时辰。
“全员原地休息,保持静默。枪械做好防冻措施——机枪枪机用棉袄下摆捂着,冲锋枪弹匣拆下来贴身放。轮流值班观察,每半个时辰换一班。”沈泉把命令传下去之后靠在崖壁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他知道接下来这一个时辰是最难熬的——在零下十几度的崖壁上趴着不动,手脚会慢慢变麻,眼皮会越来越重,但所有人必须保持随时能战斗的状态。他用手指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疼痛让头脑清醒了一点。身边的战士们也在用各自的办法保持清醒——有人用刺刀轻轻刮着崖壁上的冰凌,有人反复揉搓冻僵的耳朵和鼻子,有人把干粮掰成碎末一小口一小口含在嘴里用体温慢慢化开。没有人说话,整个骡马道上只听见风声和偶尔传来的金属碰撞声——那是战士在调整枪械位置时不小心碰到的。
天色由漆黑转为深灰,再由深灰转为鱼肚白的时候,南侧山口方向传来了铁路的震动。那不是自然的地震,是有列车或大队人马在铁路上移动时铁轨传导过来的规律性震颤。和尚趴在岩石平台上第一个感觉到了这股震动,他把手掌贴在岩石上感受了一下——震动持续而均匀,节奏不快,频率低沉,不是铁甲列车——铁甲列车的震动会更尖锐更密集,这是大队步兵在铁路上行军时靴底踩在枕木和碎石上产生的复合震动。阳泉的援兵到了。
他用胳膊肘碰了一下孙德胜。孙德胜立刻把狙击步枪的枪托抵上肩膀,右眼凑到瞄准镜后面,手指轻轻搭在扳机上。另外两个队员也各自端起了消音冲锋枪,枪口对准了南侧山口的方向。山口的铁轨拐弯处,晨雾中先是浮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影——弯腰行进的姿势,步幅小而谨慎,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用望远镜观察前方。正是鬼子的尖兵。尖兵身后大约五十步跟着第二个尖兵,再往后大约一百步是鬼子的先头小队,排成两路纵队沿着铁路路基快速推进。先头小队后面是主力部队——从南侧山口鱼贯而入的鬼子步兵大队,人数超过八百,队伍沿着铁路线拖成了一条长长的灰色长蛇,队尾还没完全进入山口,队头已经接近了黑石崖中段。
和尚从瞄准镜里看着第一个尖兵一步一步走近拐弯点。尖兵走到拐弯点时本能地往右侧崖壁方向看了一眼——这是他最后一次抬头看。和尚扣下扳机,消音冲锋枪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像是有人用拳头擂了一下蒙了厚棉被的桌面。软铅弹头在不到零点三秒的时间内飞过了一百八十步的距离,击中了尖兵的左侧胸口。尖兵的身体猛地一震,没有喊叫,没有挣扎,直接面朝下栽倒在铁轨旁边的碎石地上,钢盔从头上滚下来在铁轨上磕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第二个尖兵看到前方的同伴忽然倒地,第一反应不是卧倒,而是愣了一下——他没有听到枪声,也不明白为什么前面的人突然就倒了。他往前跑了两步想查看情况,就在他弯腰去翻同伴身体的瞬间,孙德胜的狙击步枪响了。四倍瞄准镜里的十字线稳稳地套住了第二个尖兵的后背,子弹从他的肩胛骨之间穿进去从胸口出来,他的身体在弯腰的姿势中僵了一下然后侧倒在铁轨上,腿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先头小队的鬼子在连续倒了两名尖兵之后终于反应过来了。小队长用日语嘶吼着下了命令,几十个鬼子同时散开跳下路基找掩护。但他们找掩护的方向错了——所有人本能地往路基外侧的浅沟里跳,以为子弹是从正前方或侧面打来的。没有人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