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泉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团部。他的脚步声在院子里越来越远,随后传来他在营部集合连排长的吆喝声,声如洪钟。李云龙又回到桌前,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苦茶。赵刚还没从赵家峪回来,团部里除了通讯兵和进进出出的警卫员就剩他一个人。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张被烟灰烧出几个小洞的作战地图,把地图上的每一个标注都重新在心里过了一遍:野狼坡——顶住了;青石口——顶住了;赵家峪——疏散完成;矿道——设备转移完成;仓库区——一把火烧了;河床方向——沈泉的侧后突袭正在部署。六条线每一条都在他设想的轨道上运行着,没有一条出现重大偏差。但他心里很清楚,仗打到这个份上只是第一阶段结束了,接下来要看筱冢的反应。筱冢的反应不外乎三种:继续强攻野狼坡直到弹药彻底耗尽然后撤退、提前结束进攻主动撤回平安城、或者从阳泉方向调新的兵力补充损失继续打。无论哪一种,李云龙都准备了相应的对策——如果继续强攻就继续消耗,如果主动撤退就从侧后追击,如果调新兵增援就让丁伟和孔捷夹击青石口以北的敌军。六条对策在心里如数家珍,每一条都有兵力安排和大致的时间节点。
但前提是这些对策都必须跑在筱冢反应的前面。李云龙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用力碾了两下,让火星彻底熄灭。
天刚蒙蒙亮时,赵刚从赵家峪回来了。他掀开门帘走进团部,肩头和帽檐上全是雪化后的湿痕。虎子赶紧倒了一碗热水递过去,赵刚接过热水喝了一大口暖了暖身子,然后坐下来说了赵家峪疏散的详细情况。所有粮食分散藏进了北面山里的自然山洞和废弃矿坑,被服厂的缝纫机用防潮油布裹好埋在两处野猪沟底的老百姓地窖里,重伤员全部转移到山里备用营地,杨秀芹带的卫生所在备用营地搭了三个简易帐篷,已经能重新开展基本的清创换药和简单的外科手术。
“还有个事——”赵刚把水碗放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我在赵家峪接到内线通过中转渠道传来的消息。昨天山本出院了——不是正常出院,是他自己签了免责书提前出院的。左肩和右腿的伤都没好透,走路还一瘸一拐的。他回到特工队驻地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整训,而是关了五个自己人。”
“关了自己人?”李云龙眉头一跳。山本抓内线?他早就提醒过内线注意安全,但还是低估了山本醒过来之后立刻动手的速度。
“具体情况内线也不完全清楚,他只打听到山本昨天在特工队驻地集合了所有残兵和后勤人员共三十多人,挨个讯问。最后关了五个人——一个是负责管理通讯室的军曹,山本怀疑他泄露了河床伏击前特工队的出动时间;两个是后勤仓库管理员,理由是他们的值勤记录与实际库存不符——少了一批弹药;还有两个是特工队的普通队员,可能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杀鸡儆猴。这五个人被关进了平安城宪兵队的禁闭室,由山本自己带人亲自审讯。内线说禁闭室外头站岗的不是宪兵,是山本特工队的自己的残兵,连宪兵都不让靠近。”
李云龙听完之后站起身来踱了几步。山本提前出院他没有很在意——山本那个人就是躺在担架上也会指挥作战,出院不出院对他的状态影响不大。但山本对自己人动手查内线这件事,让李云龙心里警铃大作。山本是个特种作战专家,他最擅长的就是从细节里发现异常——电报泄露、行军路线被预判、伏击时机被卡在真空期——这些在他看来都不可能是巧合。河床伏击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二十个人死在沟底的惨烈现实让他彻底确信了自己的直觉判断:平安城里有八路军的眼线。他现在正在用外科手术式的方式排查内线,关五个人只是开始,真正的深入排查还在后面。山本的审讯手段李云龙在前世特种兵的训练和实战中都接触过——不是简单拷打,而是心理压力、时间压迫和逻辑陷阱的结合。一个人一天一夜不让睡觉然后反复盘问同一个细节,看对方的口供有没有前后矛盾。这种审讯手段之下,一般人撑不住。内线虽然心理素质过硬,但如果山本把排查范围缩小到通讯和后勤系统,内线的处境就确实危险。
“老赵,再给内线发一条消息——你亲自拟电报,用最简短的暗语。”李云龙语气罕见地沉了下来,“内容八个字:火已点燃,速卧深山。卧深山的意思是在可能的情况下暂时脱离岗位,撤出平安城,到根据地或者游击区藏起来。内线为我们出的情报够多了,上次铁甲车时刻表、这次仓库区守备图——每次关键行动都靠他。他已经不是一颗埋在敌人心脏里的钉子,他是独立团编外的功臣。不能让他落进山本手里。”
赵刚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电台旁边亲自拟了电文。译电员把暗语电文敲出去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了。从团部的窗户往远处看,平安城方向的天边还残留着一抹淡淡的灰黑色烟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