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铁匠的手艺确实好。他用土法子给几支枪管膛线磨损严重的步枪重新拉了膛线——这活儿极其精细,没有专用拉线机就用自制的拉刀一点一点地抠,一支枪管要抠大半天。老郭在旁边看着石铁匠干活,忍不住说:“老石,你这手艺搁在太原兵工厂都能当师傅。”
石铁匠擦了把汗,憨厚地笑了笑说:“打铁的粗人,就这点手艺能拿得出手。以前在村里给骡马钉掌子,现在给枪管拉膛线,都是手上活儿。”
“不一样。”老郭把一支刚修好的三八大盖举起来对着光亮处看了看枪管里的膛线,“钉掌子钉得再好,骡子还是骡子。你修好的这些枪,上了战场能要鬼子的命。”
石铁匠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继续拉风箱。炉膛里的火苗子呼地蹿起来,映得他满脸通红。
除了修枪,石铁匠还用废铁料打了一批枪械零件——撞针、弹簧、抓弹钩、退壳挺,这些都是枪上最容易损坏的零件,以前独立团没条件自制,坏了就只能等下次缴获。现在有了石铁匠,老郭的修械所终于能自己造零件了。老郭把这些零件分门别类装进几个缴获的鬼子弹药箱里,每个箱子外面用粉笔写上零件名称和数量,摆在修械所墙角码得整整齐齐。
赵刚来看过一次修械所的生产情况,回去后在团部的物资清单上添了一笔——独立团首次实现枪械易损零件自主供应,虽然产量还很小,但意义重大。这意味着独立团对缴获武器的依赖程度降低了一点点,虽然只是一点点,但在缺枪少弹的晋西北根据地,这一点点就能救命。
新兵训练进行到第十天时,魏和尚派出去的侦察小组陆续传回了消息。
往河源县方向侦察的孙泥鳅在野地里窝了整整七天,每天靠啃冻得硬邦邦的高粱饼子和抓一把雪解渴撑过来的。他的棉袄外面糊了一层煤灰和泥巴,头发结成了毡片,脸上全是黑灰,只有两只眼睛露在外面骨碌碌转。他摸了鬼子运输线上的全部情况——从河源县城到白家寨旧址的公路全长四十多里,鬼子每天派两辆三轮摩托巡逻,上午一趟下午一趟,每辆摩托上三个人,一挺歪把子轻机枪架在挎斗上。白家寨据点被端掉之后,鬼子在公路中段新设了一个临时检查站,驻扎了一个班的兵力,用沙袋和铁丝网拦在路中间,检查过往行人和车辆。除此之外,河源县城里的鬼子兵力大约有一个大队,但最近有调动的迹象——孙泥鳅连续三天数了鬼子营房烟囱冒出来的炊烟,发现烟柱比平时少了将近一半,说明有一部分鬼子已经不在城里了。他分析这支部队可能是往北调了,配合太原方向的鬼子行动。
往太原方向侦察的另一组人传回来的消息更让人警惕。山本特工队在太原休整期间一直在补充人员,从华北派遣军那边调过来一批新队员,据说都是经过严格选拔的老兵,擅长山地作战和夜袭。而且太原鬼子最近征调了大量民夫,在城西的山沟里修训练场。这个训练场的位置很偏,周围全部戒严,附近村民全被赶走,但从远处能听到持续不断的枪声和爆炸声,显然是在进行实弹训练。山本特工队的休整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结束。
李云龙把这两份情报摊在桌子上看了很久。他用铅笔头在河源县和白家寨之间的公路上画了一条线,又在太原方向画了一个箭头。这两股鬼子如果同时动作,对平安城形成的压力将是两面夹击。虽然现在鬼子还没有动作,但线索已经很明显了。
“筱冢想干啥?”张大彪趴在桌边盯着地图问。
“他想把白家寨这个缺口补上。”李云龙用铅笔头敲了敲地图上的白家寨,“白家寨一丢,平安城以北的防线就缺了一块,鬼子在平安城正面少了一个支点。筱冢要么重新占领白家寨,要么从太原调兵加强河源县方向的力量,从侧翼挤压平安城。不管哪种,他的目标都是平安城。”
“山本特工队那边呢?”魏和尚问。
“山本是个记仇的人。”李云龙把铅笔头扔在地图上,“上次在平安城没占到便宜,还在将军岭被咱们打了伏击,他肯定憋着一股劲要找回来。他的特工队休整完毕后十有八九会再次对平安城发动渗透攻击,而且这回他可能会换个打法。”
李云龙站起来走到窗口,看着操场上正在训练的新兵们。那些新兵已经练了十天,队列走得齐整了,枪也打得有模有样了,刺刀格斗从最初的本能闭眼到现在能咬着牙对上三招。进步很大,但还不够。新兵上了战场最怕的不是枪法不好、体力不行,而是第一次看见血、第一次听见子弹从耳边飞过时的那种本能恐惧。这个恐惧消除不了,只能在真正的战斗中硬扛过去。李云龙希望这批新兵扛过去的人越多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