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和尚在砖窑里把二十套伪军军装分给战士们。军装是从平安城战场缴获的,洗过了但有些地方还残留着暗褐色的血迹,领口和袖口有几处缝补过的针脚。一个战士把伪军帽子戴在头上,帽子大了半号,往下一拉遮住了眉毛。魏和尚走过去把帽子往后扯了扯露出额头:“伪军戴帽子都是往后仰着戴的,帽檐朝天,你这样戴是鬼子的戴法。”他让所有人把鞋也换了——鬼子发的胶底鞋虽然磨得快,但伪军都穿这种,独立团战士脚上的布鞋在黑夜里没问题,天一亮就要露馅。换下来的布鞋和军装全部塞进麻袋里交给三营保管,约定打完仗回平安城再换回来。
孙泥鳅被派了单独的任务——魏和尚让他提前潜到白家寨外围那棵老榆树下等待进一步指令。他的观察点和老孙头的放羊坡分别在白家寨的东南和西北两个方向,中间隔着小王庄,万一一个点被拔掉,另一个点还能独立报信。临出发前魏和尚蹲下来对孙泥鳅说:“你记住——只观察不行动。看到炮楼上有异常、看到鬼子大队出墙、看到任何不对的事,就放消息树。别逞能,别动枪。”孙泥鳅点了点头,把干粮袋往腰里一系,猫着腰消失在山沟里。
天色微明时,小李庄的伏击阵地已经全部就位。一营的战士趴在土崖上面的梯田地埂后面,枪管从枯草缝里伸出来,枪口对着村口老槐树的方向。二营的机枪组在打谷场东头的石碾台子后面架好了三挺歪把子,机枪手用冻土块和碎石头在枪身前面垒了一道矮矮的防弹墙。排水沟里的战士把枯芦苇拉过来盖在身上。整个小李庄安静得像一座空村——事实上就是一座空村,刘村长把能转移的人都转走了,只有几只被遗弃的瘦鸡在巷子里溜达,啄着冻土上并不存在的谷粒。
太阳从东边的山梁后面爬上来,先是把山梁的轮廓镶了一道金边,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往上拱,光线从山梁顶上一寸一寸地往下移,移过梯田、移过土崖、移过老槐树的树梢,最后照在了小李庄那些黄土墙上。墙上糊的牛粪饼在阳光下冒着微弱的热气。老井里的水映着一小块圆形的天空,蓝得发白。
辰时刚过,村东头放出的游动哨跑回来报告:抢粮队到了,离村口不到半里。李云龙蹲在土崖上一丛酸枣刺后面,用望远镜看过去——村东的土路上,一支队伍正稀稀拉拉地往这边走。走在最前面的是三个骑自行车的伪军,自行车后座绑着空麻袋,三辆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得叮咣响。后面跟着大约八十来个伪军,队列拉得很长,有人肩上扛着扁担,有人腰间别着麻袋,步枪横七竖八地背着,枪口朝下的朝下的、朝上的朝上的,一看就是平时不练队列的杂牌部队。有几个伪军边走边抽烟,烟头在晨光里明明灭灭,说的话老远就能听见——是在抱怨大冷天出来征粮,连早饭都没吃饱。
黄皮子骑着马走在伪军队列中间。他骑的是一匹瘦骨嶙峋的黄骟马,马鬃乱糟糟地披散着,马背上垫着一块缴获的晋绥军军毯当鞍垫。黄皮子本人跟他的外号很像——瘦长脸,皮肤蜡黄,嘴唇上留着两撇稀稀拉拉的胡子,戴着一副镜框用胶布缠过的墨镜。他没穿伪军制服,套了件旧棉袍,腰上扎着皮带,皮带上别着一把日制南部手枪。骑在马上的姿势不是挺胸抬头那种,是塌腰缩脖窝在鞍子上,像是怕被风吹着。
黄皮子身后十来步远才是真正的核心护卫——十个鬼子兵。这十个鬼子兵跟前面的伪军形成了鲜明对比:队列整齐,枪都上了刺刀,刺刀在阳光下一闪一闪地反光。走在队伍最后的是个鬼子军曹,扛着一挺歪把子轻机枪,枪身上的烤蓝磨掉了一大块,露出银白色的金属底子。两个扛掷弹筒的鬼子跟在军曹身后,弹药箱背在他们背上。
李云龙在望远镜里把这支队伍的序列看得清清楚楚。八十个伪军加上十个鬼子,总共九十来号人,跟魏和尚侦察的情报一致。伪军走前面,鬼子压阵,中间是黄皮子的马——这个队形说明鬼子和伪军之间没有穿插编组,打起仗来指挥体系会瞬间断裂。前面的伪军挨了打只会往后跑,后面的鬼子根本来不及组织反击。
抢粮队走到村口时,骑自行车的三个伪军尖兵先到了老槐树下。他们下了自行车,把车靠在树干上,其中一个走到老井边往井里看了一眼,朝井里吐了口唾沫,然后转身朝后面喊:“村里头没动静!估计都把粮摆到村口等着了!”后面的伪军听到喊声加快了脚步,队列更散了,有人已经把扁担从肩上卸下来拿在手里准备挑粮。
黄皮子骑马走到老槐树下停住了。他从马背上下来,摘下墨镜对着空荡荡的村子看了看,眉头皱了一下。村子太安静了——没有出来迎粮的维持会长,没有在路边摆好的粮袋,没有在村口站成两排等候“皇军”的老百姓,连条狗都没有。他打了好几年仗,这种安静让他头皮有点发麻。他扭头朝后面喊了一声,让翻译官去问鬼子军曹要不要派尖兵进村搜一搜。翻译官刚往后面跑了两步,土崖上突然响起了一声尖锐的信号枪声。
红色信号弹拖着白烟从酸枣刺丛后面蹿上半空,在还带着晨灰的蓝天上炸开一团猩红色的光。枪声还没落,老魏的九二重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