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关门打狗
经暗下去了。他不甘心,但一个指挥官不能在数字面前自欺欺人。“在桑树坪和青石岭损失的兵力和装备,加上山本特工队袭击东门未竟全功,再加上南门整个预备联队的损失,我军在平安城下已经付出了超过两千五百人的伤亡代价。而我们至今没有拿下任何一面城墙。再打下去,只是徒损兵力。不撤,明天其他战场的兵力就更没着落。”

    他回到桌前,重新拿起铅笔,在地图上平安县城的位置画了一个圈。然后抬起头,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调说:“但这不是结束。告诉山本一木——他的伤养好以后,我会重新组织部署。平安城拿不下,就在运动战中消灭李云龙。这个人留不得。我给他三个月时间准备,下一次出击我要他直接对上李云龙的团部,不准再有差池。”

    宫崎立正鞠躬,转身去传达命令了。砖窑里只剩下筱冢一个人。他重新坐在桌前,拿起那份南门覆灭的最后战报一遍遍地看,像是在背课文。他没有摔东西,没有骂人,只是把那张纸看完以后对折了两下放进了抽屉里,然后摘下眼镜用绒布来回擦拭镜片,一直擦到镜片能清晰地映出墙上地图的每一个符号才停手。

    平安城内,南门阵地上的新二团二营和独立团暂时合兵一处,清理城门洞里的尸体,从鬼子身上翻找弹药和干粮。沈泉和一营战士坐在青石板路面上,背靠着刚缴获还散发着枪油味的九二式重机枪,打开水壶往嘴里灌凉水。李云龙带着几个卫兵从十字街口沿城梯上了城墙,先在南门城楼附近看了一眼城门洞里堆叠的尸体,然后转身朝刘营长走过去。

    刘营长正坐在城垛后面,给受伤的老乡卷一支旱烟。那个老汉还活着,他把劈柴斧头搁在膝盖上,手抖得厉害。刘营长把烟卷递给他点燃,老汉猛地吸了一口被呛得直咳嗽,咳完了眼泪纵横地说了句:“活着就好。”刘营长的耳朵里还有炮声的余响,但他清晰地听到了这句话,拍了拍老汉的脊背。

    李云龙走到刘营长面前站定。刘营长看见是他,赶紧站起来要敬礼,衣服上全是干涸的血和硝烟,左手还缠着一条撕破的绷带。李云龙摆了一下手,没让他敬。

    “你们二营伤亡多少?”

    “阵亡超四成,加上重伤的,减员近三分之二。”刘营长的声音沙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石头,但语气还算镇定,“但南门没丢。阵亡的兄弟大多死在城门洞和城墙上,没一个往城里跑的。”

    李云龙点了点头,把烟袋锅子点着递过去。刘营长接过来抽了一口,烟雾在他满是灰土的脸上散开,遮住了他眼眶下面干涸的泪痕。李云龙等他抽了两口又把烟袋锅子接回去,说:“伤亡名单报给孔二愣子。活下来的人你们自己休整,弹药和吃的我会让赵刚想办法再匀一部分过来。”

    李云龙从城墙上下来时,天色已经过了正午。平安城里的枪声停了,传令兵们正挨条街挨条巷地传达转入防御的命令。王怀保的三营撤回到护城河内侧,在城门外布防。张大彪返回到东城墙休整地,一营的战士就地生火化雪烧水,拆开枪械擦拭上油。沈泉在一条断墙上摊开地图,跟各连连长核实弹药清册——刚才南大街一场伏击消耗了大量机枪弹,部队在收拢缴获弹药后必须重新分配基数。赵刚在西门内侧碰见几个要给前线送饭的妇救会老乡——她们扛着提篮装的杂面窝头,队伍被炮火冲散但仍硬着头皮找部队。赵刚给她们指了路,让她们把窝头先送给南门伤兵。

    下午时分,旅部的最终战情通报通过传令兵和电台同时传达到各团:筱冢全线转入防御。平安城外围的鬼子部队开始全线后撤,青石岭正面的攻势停止,桑树坪方向的压力也同步减弱。晋西北平安县城防御战役,取得胜利。

    旅长在战情通报里没有写太多的表扬话,但通报末尾加了一句标注,注明独立团在南门伏击战中歼敌最为显著——这是旅长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肯定。赵刚把这句标注念给李云龙听的时候,李云龙正蹲在城墙根下面吃一碗热乎乎的高粱面糊糊。他听完后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说了一句话。

    “胜是胜了。但筱冢没死心。他是个记仇的人。这一仗打完,老子跟他的账又多了一笔。”

    赵刚把通报折好放在旁边,没有接话。两个人坐在城墙根下面,一人端着一碗糊糊,在晋西北正月初一深冬的阳光下慢慢吃着。远处偶尔传来零星的枪响,那是战士们在清理战场时发现躲在废墟里的鬼子散兵。城里升起了炊烟——不是炮弹引燃的浓烟,而是真正的、煮饭的炊烟,几条巷子的老百姓开始从地窖和山沟里走出来,把被炮弹震倒的门板扶正,把碎瓦片扫到路边。一个孩子从废墟里捡了一顶鬼子的钢盔,用木棍敲着玩,当当当的声音在南大街的青石板路上回荡,像是在敲一面胜利的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