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葬岗上的鬼子机枪手还没反应过来,五六发子弹就打在他身前的冻土上,溅起的冻土渣子糊了他一脸。他把歪把子调转方向朝干河沟扫了一梭子,黑暗中根本看不清目标,只能根据枪口焰的位置盲目压制。但和尚没有给他继续扣扳机的机会——狙击组的掷弹筒从高地上打了一发榴弹过来,落在机枪掩体左侧,爆炸的气浪把机枪手从掩体里掀翻在地,歪把子脱手飞出摔在一块墓碑上。
山本的撤退路线被切断了。
城楼屋顶上,孔捷趴在瓦片上,从高处往下看。城墙上的新二团战士已经冲到了城楼下面,正在和楼内残留的鬼子搏杀。东门外的开阔地上,乱葬岗方向火光乱窜,有人在对着城外射击。他不知道那是谁——他现在唯一能确定的是,城楼里面的鬼子还没走。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腰上的伤口,血已经浸湿了棉袄,在寒风中冻成了硬邦邦的血块。他把卡宾枪换到右手,慢慢沿着屋顶爬向东头的檐口,打算找一个射击角度封住城楼下层的楼梯口。
但楼内的山本也在撤退。他把二楼指挥室里已经死伤的三个队员中最轻的一个背上,另外两人相互搀扶着,身边活着的队员呈交错队形,一面朝通往城墙的楼梯打点射把涌上来的新二团战士压回去,一面往城墙根方向移动。新二团冲在前面的战士被精准的点射打了回去,城墙狭窄的通道上很难展开兵力优势。一名战士试图从侧面绕过火力范围,从半塌的城垛下方往楼梯口扔手榴弹,刚探出身就被鬼子断后的冲锋枪手击中腰部跌进了垛口的沙袋间隙里。但城墙下已经集结了超过一个排的人,爆破组用缴获的日式手雷不断往楼梯方向抛投,终于炸塌了一段楼板,碎木砸伤了山本队尾的一个通信兵,他倒在地上打开了电台的毁码按钮,随后便被二次爆炸掀下城墙。
山本最终带着幸存的人根本来不及收拢留在城墙上的盯梢队员——那两个警戒兵在顶住新二团第一波反扑时已经被打成了筛子。山本的特工队从原路沿绳滑下城墙退往护城河方向,他们最后收容的人数只剩下七人,还要拖着三名伤兵往干河沟外围撤。乱葬岗上的第二小队被和尚的火力打掉了机枪和两个狙击手,狼狈地带着伤兵朝外围退却,把山本留在城墙和开阔地之间的无遮无拦处。
姗姗来迟的迫击炮从新二团团属炮排阵地上朝东门外开阔地盲射,炮弹一发接一发落在菜地和干河沟之间。山本的撤退队被炮火割成两组,一名重伤员被弹片从担架上震落掉在干河沟边,山本亲自回头去拽,身边的一个尖兵替他挡了一发炮弹的破片——人当时就没了。山本没有时间悲伤,拖着伤兵硬往干河沟上游的乱石堆方向钻了几百米才甩开追击。
城外,魏和尚已经在移动追着打了两组轮次,他看清山本的残部逃出干河沟钻进乱石地带,判断追不上了便吹响了收兵的哨音。天还没亮,但他清楚地听到了平安城东门方向传来的吼声——那是新二团的战士在城墙上对着溃退的鬼子喊丧号子,一声比一声高,震得城楼的瓦片都在抖。和尚收缴了乱葬岗上鬼子遗留的武器和未毁的电台,把伤员往后方送,自己带着突击组继续沿东门外布防,防止鬼子后续渗透。
城楼屋顶上,孔捷咬着牙从屋脊上滑下来,被两个战士架着下了城楼。他的左腰和右大腿都负了伤,整个人像从血缸里捞出来一样。在火光里他看到架着自己的战士脸被硝烟熏得黝黑,嘴唇干裂渗着血丝。孔捷哑着嗓子说了句“别他妈哭丧着脸老子还没死”,然后闭上眼睛让人把他抬进城墙根的掩蔽部。卫生员剪开他的棉袄时,发现腰侧的子弹擦伤形成了一道将近一拃长的口子,边缘烧得发黑,万幸的是没伤到骨头和内脏。
大年三十,不,此刻已经是正月初一的凌晨。东门城楼上灯火通明——不是煤油灯,是篝火和火把,把被子弹打烂的门窗和崩出豁口的屋脊照得如同白昼。战士们清理完城楼内外,把牺牲的自己人用缴获的鬼子军毯裹好,摆在城墙根下排成一排。一共十一具。重伤员则抬进了城墙根附近的民宅里做紧急救治。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没有人说话,只有卫生员在喊纱布不够了的声音在城墙上回荡。
孔捷苏醒后的第一件事,是让通信员给旅部和李云龙同时发报。电报很短:“东门城楼遭山本特工队夜袭,已击退。毙敌六人,我伤亡十七人。团部安全。城防无虞。”发完电报他看了眼自己被包成圆柱子的腰,又补了一句附注发给李云龙:“老李,你那个魏和尚在城外开枪了。我不知道是他,但我觉得是他。算老子欠你一顿肉。”
李云龙收到电报的时候正带着一营在平安城外不到八里地的山路上跑步前进。通信兵把电报递给他,他看完以后,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脚步没有停。他在黑暗中慢慢咧了咧嘴——肉什么的再说,但和尚在城外的那一个“打”字,说明特战分队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