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有田慢慢地跪了下去。不是跪李云龙,是跪独立团这两千多号人。膝盖磕在打谷场的黄土地上,发出闷闷的一声。他把头低下去,额头贴在地面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但没有声音。石小猛站在队列里,看着跪在地上的崔有田。他握着步枪的手松开了,手指在枪身上轻轻地弯着,指尖微微发抖。他想起自己的爹。想起那颗揣在兜里的铜纽扣。想起老君岭沟口的那个夜晚,他端着枪从石头后面走出来,准星套着山本一木的胸口。想起山本一木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神。那个人在被俘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恐惧。但也没有现在崔有田眼睛里的这种东西。这种东西叫什么,他说不上来。像是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水底,终于看见了从水面上透下来的光。
当天下午,魏和尚带着特战分队的一个班,把崔有田送走了。走的时候,崔有田换了一身干净的军装,背上背着一个挎包。挎包里装着他自己的东西——一支钢笔,一个本子,一件换洗的衣服,还有他爹留给他的那只烟袋。烟袋是铜锅玉嘴的,锅底被烟油浸得黑亮,玉嘴被咬出了一道浅浅的凹痕。他从团部的院子里走出来,走到村口。村口的老槐树下面,没有人送他。他站住,回头看了一眼蔡家崖——石头房子、土墙、打谷场、老槐树、远处山坡上的窑洞。阳光照在这一切上面,把每一块石头每一片瓦都照得清清楚楚。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跟着魏和尚走上了山路。山路上有阳光,也有风。风吹起路面的尘土,落在他的鞋面上。他没有低头,步子不快不慢。
李云龙站在窑洞门口,用望远镜看着山路上的那个身影。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被一片松林挡住了。他放下望远镜,走进窑洞里,在炕沿上坐下来。墙上挂着那把断刀,刀鞘在阴影里发着暗暗的光。他看了它一眼,然后从兜里掏出烟袋锅子,装了一锅烟,点着了。烟雾从他的嘴里慢慢喷出来,在窑洞的暗光里升上去,碰到窑洞顶的土壁,向四面散开。赵刚从外面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坐在炕沿上,中间隔着一只手臂的距离。外面的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从窑洞门口照进来的光在地面上画了一个斜斜的亮方块。方块里有灰尘在慢慢飘动,亮晶晶的。
“老李。”
“嗯。”
“崔有田的事,你为什么不按纪律办?按纪律,内奸是要枪毙的。”
李云龙抽了一口烟,烟雾从他的鼻子里喷出来。“纪律是死的,人是活的。崔有田不是自愿当内奸的。他跟他爹被鬼子攥在手心里,一个在太原当人质,一个在根据地当提线木偶。他爹死了以后,他本可以撤,他没有撤。他留下来等着被发现,等着挨枪子,还是等着别的什么,他自己大概也说不清楚。但他留下来了。留下来,就是选择了站在哪一边。”
他把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烟灰落在地上。灰白色的,轻轻飘了一下就散了。
“我今天早上让他当着全团的面说,不是为了羞辱他。是给他一个机会,让他把自己从‘鼠’变回崔有田。他抓住了。他说完了以后,眼睛里那种东西,我在老君岭沟口,从山本一木眼睛里没有看到过。山本一木被俘的时候,眼睛里是空的。像一个赌徒把所有的筹码都输光了以后,那种空。崔有田不是。他眼睛里是满的。满得装不下了,才淌出来。这样的人,还可以救。”
赵刚沉默了一会儿,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镜片上有一点灰尘,他用衣角擦干净了,重新戴上。“敌工科那边,我已经联系好了。他们很重视崔有田掌握的情报。太原特务机关在晋西北的整个情报网络,崔有田知道的比我调阅的那些材料多得多。如果他能全部交代出来,咱们就有机会把这个网络连根拔掉。”
“不是有机会。是一定要拔掉。‘鼠’是崔有田,‘雀’是谁?‘兔’是谁?‘蛇’是谁?‘狐’是谁?‘狼’是谁?这些代号后面,都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有的可能是自愿的,有的可能是跟崔有田一样被攥住了命根子。不管是哪一种,都得挖出来。不挖出来,独立团的弟兄们就还要为这些情报付出代价。每一个代价,都是一条命。”
他把烟袋锅子插进腰里,站起来走到墙边,摘下那把断刀。刀鞘在他手里转了一圈,然后被挂回了墙上。刀鞘碰在墙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窑洞外面,太阳已经落到了西边的山头后面。天边的晚霞从橘红色变成了紫红色,又从紫红色变成了深蓝色。打谷场上又升起了篝火,炊事班在做晚饭,高粱面糊糊的焦香味顺着风飘过来。战士们三三两两地蹲在篝火旁边,端着搪瓷碗,稀里呼噜地喝着。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用刺刀削筷子。石小猛蹲在篝火最边上,碗放在膝盖上,手里攥着那颗铜纽扣。纽扣被篝火烤得温热,他把纽扣举到眼前看了看,又攥回掌心里。篝火的光映在他年轻的脸上,映着他嘴唇上面那层柔软的胡须,映着他眼睛里那一点亮晶晶的东西。
李云龙站在窑洞门口,看着打谷场上的篝火和战士们。晚风吹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