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这座小城被从四面八方涌来的人塞得密不透风。
城里有背着包袱的，有挑着担子的，有赶着牛车的，有抱着孩子的。
他们的脸上全是汗，全是灰和惊恐，像一群被猎人追赶的兔子，拼命地往城里挤，好像只要进了这座城，就能活命。
大街小巷全被占满了，连衙门口的石狮子旁边都搭着棚子，棚子底下挤着一家老小。
有人在吵架，为了巴掌大的一块地方，脸红脖子粗的，推推搡搡。
二狗站在剑身上，看着这一切，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酸酸的，胀胀的。
他吸了一口气，把剑头一压，直直地往县衙飞去。
县衙也好不到哪里去。
院子里搭满了棚子，比外面还密，廊下堆着粮袋和药材，码得整整齐齐，但数量不多，一眼就能看出撑不了几天。
几个衙役蹲在墙角吃干粮，啃一口硬邦邦的饼子，喝一口凉水，嚼半天才能咽下去。
二狗在院子中央落下来。
剑光一收，他跳到地上，环顾四周，正要开口喊人，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啊”了一声。
他转过身。
月娥蹲在院子角落的水缸旁边，面前放着一个木盆，盆里泡着菜叶，手还泡在水里。
她抬着头，看着二狗，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张着，脸上的表情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她站起来，扑进二狗怀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哭得浑身发抖，手攥着二狗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
二狗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从来没有见过月娥这样哭。
他慢慢抬起手，放在月娥的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没事了，”他说，声音很轻，“我回来了。”
月娥哭得更凶了。
她的哭声惊动了院子里的人。
衙役们放下手里的干粮，站起来往这边看，于成龙从堂屋里跑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碗粥，粥洒了一袖子，他顾不上擦。
王石头从大门外挤进来，浑身是土，脸上有几道被树枝划出的血痕，衣服上还挂着几片枯叶，一看见二狗，眼眶就红了。
张成不在，那些留在家里的兄弟们都不在。
大家全围了上来。
于成龙站在最前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挤出两个字：“先生……”然后就哽咽了，说不下去了。
二狗又拍了拍月娥的后背，她才慢慢止住了哭，用袖子擦了擦脸，退后一步，站在他旁边，不哭了。
二狗转过身，看着于成龙。
“于大人，”他问，“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于成龙把粥碗递给旁边的衙役，用袖子擦了擦嘴，又擦了擦眼睛。
“贡榜人又打来了。”
二狗的眉头皱了一下。
于成龙接着说：“先生刚走没几天，他们就来了，宜州、柳城、永福、荔浦，周围几个县，他们全攻打一遍。”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我们在宜州的人，是拼了命才撤出来的。”
“王石头”二狗忽然问，“你不是跟着报信的士兵一起去泉州了？怎么没去泉州，反而来罗城了？”
王石头从人群里挤过来。
他的脸上有伤，胳膊上也有伤，衣服破了好几处，站在二狗面前，低着头，像做错了事的孩子。
“大师兄，”他说，“我和那传信的老李出了宜州城，往东走了不到一百里，就被埋伏的贡榜军截住了。”
二狗心里一惊。
他以为当时重创妖僧、消灭前锋之后，贡榜军至少一年缓不过来。
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卷土重来，而且来得比上次更凶，更猛，更诡异。
王石头继续说：“老李掩护我逃跑，我跑了一夜，才回到宜州，找到于大人，幸好于大人当机立断，两千多官兵拼死掩护，我们才走到罗城。”
他抬起头，看着二狗，眼眶红红的：“大师兄，老李他……到现在还没有消息。”
二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说：“人没事就好，城破了还能再夺回来，房子塌了还能再建，只要人还在，什么都不怕。”
他扫了一眼人群，忽然发现少了几个人。
张成不在，那几个从泉州跟着他回来的兄弟都不在。
“张成呢？”他问。
王石头说：“他们去刺探军情了，前天走的，往东边去了，说是要看看贡榜人的大营扎在哪儿，到现在还没回来。”
二狗的眉头又皱了一下，转过身，看着于成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