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道袍，木簪挽起的发髻，清瘦的面容，微眯的眼睛。
这不正是普陀山上那个改邪归正的妖道吗？
那个曾被他用净神宗最高封印符咒封在一个妓女身上，亲手埋葬，万年之内不会再出现的妖道。
二狗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一群蜜蜂飞过。
他想起漳浦城外的那个黄昏。
他以为自己替天行道，除了一害。
可现在，这个被他杀死的人，正坐在他面前，笑眯眯地看着他。
二狗心里先涌上来的是感激。
如果不是他，自己现在还在等死。
可感激之后，紧跟着就是一股尴尬，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毕竟，他杀过这个人。
他亲手杀的。
那道士看着笼子里的二狗，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口白牙。
他越看越觉得好笑，终于忍不住了，哈哈哈哈地笑出声来。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笑一边用拂尘指着笼子里的二狗，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二狗道友，你……你也有今天啊！”
二狗的脸从耳根开始红，一路红到脖子，红到额头，连头皮都发烫。
他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像做错了事的孩子，小声嘟囔了一句：“那妖僧偷袭……”
话还没说完，那道士又笑了起来。
这次笑得更厉害了，“你这小子。”
“嘴还挺硬。偷袭？你堂堂半仙之体，被一个和尚偷袭得手，还被人关在笼子里蹲了八天？哈哈哈哈！”
笑够了，他从地上捡起拂尘，走到笼子跟前。
他蹲下身，和笼子里的二狗平视，盯着他的眼睛，嘴角的笑意还没完全褪去。
“那你自己出来啊，”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促狭的、像逗小孩一样的调子。
“来来来，出来打我。我就在这儿站着，不躲。你来啊，来打我吧。哈哈哈哈！”
他又笑了起来。
小白脸红脖子粗地站在一旁，两只手绞在一起，不知道该放哪儿。
这是他求了人家三天三夜，人家才答应出手帮忙救这个杀身仇人的。
他知道这道士心里有气，被人杀了，现在还要来救杀自己的人，这口气不出，憋在心里能憋出病来。
让人家笑一笑，出出气，也是应该的。
他低着头，在整理自己的衣裳，假装没听见那笑声。
那道士笑够了，终于收了声。
他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的泪花，长出一口气，像把心里积压了很久的东西一下子都倒了出来。
表情变得正经起来，看着二狗，说：“行了，还是贫道给你把笼子打开吧。”
他把拂尘往笼子上一扫，口中念念有词。
二狗竖起耳朵听。
那咒语他听懂了——是佛教的往生咒。他背过，滚瓜烂熟。
净神宗的功课里有一门是“兼修诸家”，师父说，道家弟子不能只懂道家的东西，佛家的、儒家的、甚至旁门左道的，都要有所涉猎，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只是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用在自己身上。
道士的咒语念得很慢，很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随着咒语的念诵，拂尘上的马尾丝微微颤动，发出一种极细极轻的嗡嗡声，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木鱼。
咒语念完，道士再次用拂尘往笼子上一扫。
二狗看见了变化。
那铁灰色的笼子开始变粗，变白。
铁条像发酵的面团一样膨胀起来，表面的金属光泽化成缕缕黑气飘散，铁条变成灰白的颜色。
然后，它开始剥落。
先是表面的那一层，簌簌地落下来，像雪花；然后是里面的，一层接一层，越掉越快。
最后，整个笼子化成了一堆白色的灰。
细细腻腻的，像面粉，又像骨灰。
二狗蹲在那堆灰里，绳子还绑着，姿势还是那么狼狈，但笼子没了。
他低头看着那堆白灰，一脸茫然。
道士又用拂尘扫了一下绳子，只见那绳子变成了一地黑灰。
道士说：“这笼子就是一堆带着亡魂怨气的骨灰，绳子是亡魂的头发而已，没想到吧？”
二狗伸出手指，捻了一点白灰，放在指尖搓了搓。
细腻，干燥，微微发涩，还带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确实是骨灰，人骨烧透之后磨成的粉，就是这样的。
他当时把脑袋想破了，也想不出来这笼子只需要诵念佛教的往生咒就能解开。
他试过用灵力震，试过用意念破，试过用天眼看，唯独没试过念往生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