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头望向天际，只见一片浓稠的乌黑笼罩四野，连半点星月之光都透不下来。
风吹过院中老槐，枝叶沙沙作响，像是什么东西在窃窃私语。
二狗摸了摸怀中师父留下的三枚大钱——那是他临终前传予的唯一物件，铜钱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如玉。
退回中堂，二狗将三枚铜钱置于掌心，闭目凝神。
师父曾说，卦不妄成，爻不虚发，起卦时需心无杂念，方能窥见天机。
二狗深吸一口气，将周身灵力缓缓收敛，思绪沉入识海深处。
“哗啦——”
铜钱洒落案几，在烛光下翻滚数圈，依次定格。
初爻老阴，二爻少阳，三爻少阴，四爻老阳，五爻少阴，六爻老阴。
二狗眉头微皱——坎上艮下，山水蒙卦。蒙者，蒙昧不明，险而止之。
但看动爻在初、四，初六爻辞“发蒙，利用刑人”，九四爻辞“困蒙，吝”，这分明是外险内阻之象。
再排世应，世在四爻，应在初爻。世爻临青龙却逢老阳动变，应爻白虎遇老阴化退。
青龙主雨，白虎主风，老阳动而化阴，老阴退而转阳……
二狗指尖在案上虚划，推演着五行生克。
坎为水，艮为山，水在山下，蓄势待发。变卦得水雷屯，屯者，刚柔始交而难生，动乎险中——正是暴雨将临之兆。
子水当令，丑土为库，今夜子时，坎水得令而旺，必有大雨倾盆。
卦象已明，二狗心中稍安。至少这场雨会如约而至，叶城那边，攻城应当无碍了。
二狗将卦象结果告知众人时，张成已经领着另外七人站在院中。
八人皆披玄色斗篷，腰佩横刀，按八卦方位肃立于庭院八方。
雨水未至，风先起了，吹得斗篷下摆猎猎作响。
他们一言不发，像八尊石像，只有眼中偶尔闪过精光，显示着他们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
小白蹲在月娥厢房门口，耳朵竖起，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金芒。
它今夜以人形示人，看起来是个十四五岁的清秀少年，但二狗知道，当它真正动起来时，速度之快连他都难以捕捉。
“守好月娥姑娘。”二狗走过时低声嘱咐，“那妖道若来，必先寻她。”
小白点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这是它紧张时的习惯，即便化形为人也改不掉。
二狗步入中堂，在正中太师椅上坐下，将大门完全敞开。
夜风灌入堂内，吹得烛火摇曳不定。他双手结印，默念“敛息咒”，将周身灵力尽数压制在丹田深处。
很快，一股虚弱衰败的气息从身上散发出来，若有若无，像是重病之人最后的生机。
亥时过半，风声骤厉。
呜呜的风啸穿过屋檐瓦隙，竟真有几分像狼嚎。
小白在月娥房前踱了几步，终究按捺不住，溜到中堂门口，双手撑地，鼻翼翕动，仔细嗅探着风中的气息。
二狗见状笑骂：“有些人表面是人，实际上真狗。有些狗，本质是狗但看起来像人。”
小白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二狗哥，那我呢？”
“你？”二狗故意拉长声音，“你是真狗。”
“哈哒哈哒……”小白吐出舌头笑了两声，又转身趴回门槛，仰脸朝外。
恰巧一股旋风卷着尘土扑来，它连打了好几个喷嚏，耳朵都耷拉下来。
看着它这般模样，心中却无半分轻松。
妖道上次逃脱时已受重创，按常理该觅地疗伤，可他行事癫狂，不能以常理度之。今夜若真敢来，必是有了什么倚仗。
手腕上的生死符隐隐发烫——这是师父当年种下的感应符咒，遇邪祟近身便会发热示警。
此刻它尚温，说明妖道还未至，但肯定在十里之内。
子时正刻，天象骤变。
一道惨白的电光撕破夜空，将院落照得亮如白昼。
紧接着，“咔嚓”一声炸雷在头顶爆开，震得屋瓦哗啦作响。几乎在同一瞬间，暴雨倾盆而下。
那不是寻常的雨——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竟溅起半尺高的水花。
屋檐水流如瀑，院中瞬间积水盈寸。
雨幕厚重得看不清三步外的景象，整个世界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和偶尔照亮天地的闪电。
小白缩了缩脖子，退回二狗身边，低声说：“这雨太大了，那妖道估计不敢来了。”
盯着门外雨幕，二狗缓缓道：“一个疯狂的猎手，不会放过一头受伤的野兽的。更何况这头野兽，曾经咬伤过他。”
话音刚落，手腕生死符骤然发烫，像一块烧红的炭贴在皮肤上。
“他来了。”二狗沉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