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气未散,尘灰在残存的火光中浮沉。
他的目光落在了废墟中央。
太子秦恆跪在那里,如同一尊正在风化的石雕,双目空洞,了无生机,连身上那浓重的死气都仿佛凝固了。
执念已破,窥见真相,他不知道自己未来的路该如何走,心中一片灰暗。
不远处,鬼骷老人与幻媚郎君瘫在血污里,伤势惨重,但更重的是他们脸上的骇然与绝望。
在他们看来,人仙那是真正的长生者,云端之上摆弄天下苍生的无上存在,每一尊都无比强大,与天同寿。
但那位带他们来的人仙,却被人间王朝的一位年轻亲王镇压了,连逃都没能逃掉。
此刻,逃跑的念头都已被无边的恐惧冻结,只觉骨髓里都透著寒意。
“殿……殿下!我罪该万死,我罪该万死,早知殿下在此,就是將老朽千刀万剐也不敢来犯……”
鬼骷老人挣扎著匍匐,嗓音嘶哑如破锣,拼命磕头,只求一个不那么痛苦的终结。
他旁边的幻媚郎君,眼中却闪过一抹疯狂。
或许……这位亲王激战之后,也已是强弩之末?
此念一生,他猛地咬牙,残存真炁涌动,身躯“嘭”地炸作漫天粉色灵蝶,四散疾飞!
“蠢货!你想害死老夫吗?!”鬼骷老人嚇得魂飞魄散,失声尖叫。
秦墨眼神未动,甚至未曾看向那纷飞的灵蝶。因为他感知到,一道熟悉的炽烈血虹已破空而至。
“咻——轰!”
一柄煞气冲天的血刀自天外斩落,精准地钉入蝶群核心,將幻媚郎君重新凝聚的本体贯穿,死死钉在乱石之中。
其余灵蝶触及翻涌而来的血色煞云,顷刻湮灭。
血虹落地,显出霍尧挺拔而沾染硝烟的身影。
他手中还提著一个气息萎靡、血肉模糊的俘虏,隨手將其丟在地上,旋即对著秦墨单膝沉重跪地:
“臣,护驾来迟!请殿下治罪!”
“贼人兵分两路,以诡计同时袭扰军营与王宫,並用仙宝残片催发仙火调虎离山。臣已初步拷问,此人乃龙黿岛魔教长老,此番……”
秦墨抬手,止住了霍尧后续的稟报,“霍將军,贼人身份未明,幕后牵连甚广,此刻不宜妄下定论。
此人你留下,速去整顿防务,安抚各处,收拾残局。”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向霍尧:“今夜之事,刺客非为孤而来。皇后凤体受惊,乃至受伤,此乃惊天巨案。
这其中的干係与责任,非將军一人可担,亦非將军当下首要之务,莫要自误,去吧。”
皇后受伤?!
霍尧脸色微沉,背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布防的重心全在楚王身上,万没想到贼人如此胆大包天,目標竟是中宫之主,连慈航宫的护道高手都未能周全。
此责任之重,確非他一个总兵能兜得住。
楚王这是在点醒他,也是在……暂时將他从此事的核心漩涡中摘出去一部分?
“臣……明白了。臣有罪,先行告退,处理善后!”霍尧重重抱拳,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面色凝重如山。
秦墨知道他会如何做。
果然,须臾之后,武德殿方向便有动静传来。
秦墨的耳力何等敏锐,他清晰地听到霍尧的吼声在武德殿方向向著整个亲王宫扩散:
“都给老子滚出来!尔等护卫有失,让皇后被贼人所伤,按律都当斩首!”
“但此间布防的总负责乃是本帅,最大的罪恶也该是本帅来担!尔等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皆杖责五十!
本帅自卸去总兵之职,鞭刑五十,后等候发落!”
军令如山,传遍宫闈。隨后是將士们激动的劝阻声,以及霍尧毫不留情的怒斥与最终命令:
“都闭嘴!你们的板子等明日换防的兵卒到了再去领,现在都给我守在王宫之外,不得再出半点乱子!”
秦墨听著远处霍尧这番军令,淡然一笑。
他心中瞭然。霍尧这番作態,七分是真,三分是计。
真在军纪严明,敢於担责,爱惜麾下士卒,计在顺势而为,交託把柄。
直接的投诚,难免让上位者心生疑虑,揣测其动机是否纯粹、背后是否另有牵绊。
如今,借这“护卫失察、致皇后受伤”的天大过失,自请重罚,甚至不惜以卸任总兵为代价,实则是將自身的进退荣辱,赤裸裸地摆到了他秦墨的面前,任其裁决。
这份以退为进,坦诚到近乎冒险的“投名状”,反而显出其诚意与魄力。
军中最重赏罚,有功必赏,有罪必罚,若这一点都做不到,他这并州总兵就白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