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人到底会打扮,他想。
“上边交代了,让张大洪去卫生处报到。
你们找蒋主任办手续就是。”
桌后的人始终没抬头,笔尖在纸页上沙沙移动,最后撕下一张纸条推了过来。
“可、可我们家当初顶的是钳工名额呀!去卫生处,那不就是……不就是搞清洁的吗?”
贾张氏声音陡然拔高,几乎要刺破房间里的沉闷。
“名额是给了,岗位得按实际情况安排。”
那人这才抬眼,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张大洪不识字,只能进卫生处。”
“不成!绝对不成!我们要的还是钳工!”
贾张氏猛地一拍面前的桌沿,喉咙里滚出怒喝,“你们要是不给解决……”
“不然你想怎样?”
办公桌后的人倏然站起,手掌重重落在桌面。
原本散在屋里的几个男办事员不知何时已围拢过来,沉默地抱着手臂立在两侧,身形像一堵墙。
贾张氏被这场面噎住了,气势顿时矮了半截。”这……这光天化日的,你们还想动手?”
“这里是红星重工,国家重点单位。”
对方的声音冷了下去,“在这里无理取闹,保卫科立刻就能来人。
到时候,可就是送派出所处理了。”
“不识字的人,按规定只能进卫生处。
每月二十七块五——这还是考虑到你们家原有工龄,特殊照顾的数目。”
“以后嘛,工资也不是不能涨。”
“二十七块五”
这几个字钻进张大洪耳朵里,立刻在他脑子里叮当作响。
他在村里刨一年地,也攒不下这个数,年底算账,保不齐还得欠生产队的。
他赶忙扯了扯贾张氏的袖子:“姑,行了行了,咱走吧。
扫地就扫地,总比在地里累死累活强多了!”
“你懂个什么!”
贾张氏恨铁不成钢地瞪他,压着嗓子咒骂,“这种活儿,往后想加钱难如登天!只有学技术,当工人,才有出路!”
这些道理,都是从前贾东旭一遍遍灌输给她的。
话虽如此,此刻却显得格外真切。
“可我不认字,学不了技术啊。”
张大洪耷拉着脑袋,声音闷闷的。
“不对!你们这就是欺负人!”
贾张氏像是突然抓住了什么,声音又尖利起来,“我家老贾当初也不识字,不照样在这厂里当钳工?要不是出了意外,他现在也是老师傅了!”
“那是老黄历了。
现在规矩变了,顶岗的至少要有初中文化。”
桌后的人语调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没这个条件的,一律安排去后勤或者卫生处。”
“那我们去后勤!去食堂学个手艺也行!”
贾张氏急急地接口。
“后勤也不行,起码得小学毕业。”
那人已显出不耐,挥了挥手,“赶紧去吧。
再纠缠下去,我真叫保卫科了。”
贾张氏像被抽掉了脊梁骨,再也硬撑不起来,只得拉扯着张大洪,悻悻地走出人事科的门。
找到卫生处的蒋主任后,张大洪被分派的活儿是负责清扫两处公共厕所。
贾张氏只觉得一股麻意从脚底窜到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