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沉闷的回响在地下空间里回荡,像某种古老的钟声,一下一下,慢慢消失。
“建国初期的老家伙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温柔,“东风系列,早期型号。那时候的导弹,结构简单,皮实耐用。不像现在的那些精密玩意儿,一坏就修不好。”
他收回手,看着那些导弹。
眼神却有些飘忽,像是在看别的东西——看那些已经不存在的东西,看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这玩意儿,射程三百公里,弹头五百公斤高爆炸药。一发下去,半个足球场都能炸平。”
师砚沉默了几秒。
“能用?”
陈镇山点头。
“能用。末世后,我们一直在找人修。军械员、老技工、退休工程师,能找的都找了。花了大半年的时间,修好了三枚。前几天,又找到一批备件,修好了第五枚。”
“五枚?”师砚问。
陈镇山摇头。
“八枚。还有三枚正在调试,明天早上能好。”
他顿了顿,目光从导弹上移开,落在师砚脸上。
那双眼睛里,翻涌的东西终于浮了上来——是一种沉到骨子里的疲惫,和一种比疲惫更深的东西。那种东西叫绝望,叫“我们只剩下这些了”。
“你知道这些导弹为什么能用吗?”
师砚没说话。
陈镇山自己回答了。
“因为它们老。老得掉渣,老得全是机械结构,老得根本没有电子元件。”
他转过身,走到一旁。
从地上捡起一块烧焦的电路板,随手扔给师砚。
师砚接住。
那电路板上的芯片已经熔成一团,黑色的塑料外壳鼓起来又塌下去,像被高温烤过的蜡烛。线路板扭曲变形,铜箔翘起来,边缘焦黑。整个板子散发着一种焦糊的味道,像什么东西烧焦了。
“末世那天,最先死的不是人,是电。”
陈镇山的声音很平静。
但那种平静比愤怒更可怕。像一个人站在废墟前,已经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所有电子设备。手机,电脑,电台,雷达,发电机组——”
他停顿了一下。
“全死了。不是断电,是死。物理意义上彻底报废。”
他指了指头顶。
“还有天上的卫星。一个不剩。全球通讯一夜之间回到石器时代。”
他走到一旁,背对着师砚,看着那些导弹。
“有个说法,叫‘幽灵电磁圈’。不知道从哪来的,不知道是什么原理。但末世降临的那一刻,它就把全世界所有电子设备都毁了。”
他苦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难看,像脸上的肌肉在抽搐。
“对普通人来说,这是麻烦。手机没了,电脑没了,车开不了了。但对军队来说——”
他转过身。
“那是噩梦。”
地下空间里安静了几秒。
应急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像一群蚊子在飞。
陈镇山看着师砚,缓缓开口。
“末世之前,我们的主力部队不在这里。按照部署,旅部带着一大半兵力在市区这边驻防,换防期间家属都在这边。而真正的军火库——那些坦克、装甲车、自行火炮、火箭炮,所有重家伙——按照规定,全都在远离市区的秘密仓库里。”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沉。
“末世那天,通讯全断。我们不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那边也不知道我们。驻地这边先乱的——有士兵突然变成静默者,开始攻击自己人。那场面……”
他挥了挥手,像要赶走什么。
“我当了三十年兵,没见过那么乱的。”
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
“好在轻武器还在。步枪、机枪、手榴弹,这些玩意儿没电子元件,能用。我们用了一个多小时,把驻地里的静默者清干净了。死了四十多个兄弟,伤了近百个。”
他又停下来。
这一次停得很久。
久到师砚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某个方向。
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只有混凝土的墙壁。
但他的眼睛,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然后我们往军火库的方向看。”
师砚顺着他的目光,仿佛也看到了那个画面。
“蘑菇云。”
陈镇山的声音轻得像耳语。
“一朵蘑菇云,从军火库的方向升起来。比电影里那些还大,还亮,还……”
他没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