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资来了,赔偿也来了……凡下过矿的,每人二十万。
二十万啊,够翻新房子、供孩子读书、看病救命……
可事实呢?
办事处带着几个生面孔到场,先让每人签一份字据。刚要发钱,又掏出另一份:土地确权书。
白纸黑字写着……所有民宅所占土地,属私人产权。
矿山愿赔,但住户须按市价补缴土地使用费。
每户两百万。
公章盖得鲜红,条款列得清楚。
没人记得自己卖过地,更没人签过转让协议。
人群炸了。有人喊去市委告状,办事处的人只摆手:“去,尽管去。”
真有人走出村子,再没回来。
知情者心知肚明:出村的,回不来了。
那天,五四十辆重型卡车开进岐山,二十多台挖掘机轰隆进场。
有人跪在铲斗前哭喊,有人抱着门框不松手,可机器没停。铁臂落下,砖瓦崩裂,水泥梁柱像枯枝一样折断。
离市委太远,电话打不通,信号时有时无……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曾经整齐的小楼群,一夜推平。
没给一分钱补偿,倒给每家背上两百万债务。
此后几镇沉寂了一阵。
最后只能搬回几十年前的老屋住,就是如今这副模样。
但办事处的人没歇着,隔三岔五带一帮人上门催债。
不给?拳脚伺候。
有时还抬出李达康的名字压人。
小虎卷起裤管,露出那条扭曲变形的左腿。
“骨头硬才撑到今天,这条腿,第三回断了。”
“都说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我不信。真相总有见光的时候。”
祁同伟听完,久久没出声。
穿越前他就知道这世道暗,却没料到暗成这样。
可图什么?榨干这些穷苦人,能榨出几斤油?
图矿?图资源?
若他今日不来,再过二三十年,岐山这几个村,怕是要悄无声息地从地图上抹掉。
“放心,小虎、小莲,正义不会不到。”
他声音不高,却像钉子楔进墙里。
小虎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低头搓了搓手。
“兄弟,今儿早点睡。明早我托人送你去隔壁村教书。”
“今晚说的话,烂在肚子里,当没听过。”
“我不想惹祸,你也别害我。”
祁同伟明白,小虎说的,只是冰山一角。有些事,他不敢讲,也不能讲。
而就在他眼皮底下,在他管辖的地界上,竟一直藏着这种事。
他必须管。
……
另一间屋内。
墨镜男靠在皮椅上,手指一下下敲着桌面,手机贴在耳边。
“人到了,就在岐山。”
“该做的都做了。”
“对,万无一失。”
“行,听上面的。”
挂了电话,他咧嘴一笑,黄牙泛着光。
“祁同伟?年轻,有几分本事,但想掀翻汉东,还差得远。”
“这一回,看你听不听话……不听话,就留在岐山吧。”
他拍了三下手。
门被推开,一群黑衣人鱼贯而入。
“老板,岐山那边有动静了?”
“咱们马上动身……”
钟海摆了摆手。
“还没出大乱子,但你们得走一趟,跟小朱一道把事理顺。村民情绪稳住,别让事情闹大。”
“要是有人不配合,给点钱,意思意思。”
“另外,转告小朱……我让他讲的话,一句不能漏。”
“这出戏,我等着他跟我一起看。”
几个穿黑衣的汉子彼此对视一眼,嘴角都扯了扯,像是接了件再寻常不过的差事。
话音落,人已出门。
……
第二天天光刚透,小虎就推开了屋门。
“兄弟,牛车备好了,啥时候走?”
祁同伟没起身,只摇了摇头。
“不走了。真不走了。对不起,小同志,我骗了你。”
“我叫祁同伟。”
端着搪瓷缸子正要进屋的小莲,脚下一顿,手停在半空。
“你……你说你是新来的市委书记?”
祁同伟点头。
“昨晚上我想了一宿,还是决定告诉你们实话。我上任当天就收到了举报信。”
“所以自己来了村里查。”
“倒是奇怪……你们怎么比我还早知道我调来岐山?消息这么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