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急着进矿。
先在岐山镇转了一圈。
镇子不大,三截村子……上岐、中岐、下岐,各有个小卖部、村委会牌子歪斜的平房。天还没全黑,孩子蹲在巷口拍石子,笑声短促;田埂上全是女人弯腰挥锄,男人不见影。
祁同伟踏进下岐村口,路人纷纷侧身,目光钉在他身上,像打量一件不该出现在这儿的东西。
这年头,还有这样的村子?就在眼皮底下?
他心里发沉。早知道这是个局,可亲眼看见,还是堵得慌。
嘴上喊“为人民服务”,可他们心里装的“人民”,是坐在酒桌上签合同的老板,是项目书上盖红章的负责人,是报表里跳动的数字……绝不是眼前这些裤脚沾泥、指甲缝里嵌着黑土的人。
他越走越慢,越看越清:不是男人不在,是他们藏起来了。
有人拄拐,有人空着一只裤管,有人走路拖着左腿,新结的痂还泛红。
一个扎马尾的女孩迎面过来,站定,问:“您来干啥?”
顿了顿,补一句:“要是为矿山来的,您请回。”
她眉眼干净,语气却利落。第一句是礼数,第二句是界碑。
祁同伟笑了笑:“我是蒲果村新来的教书先生,刚报到,迷路了。”
“今晚没处落脚,想找个地方凑合一晚。”
女孩抬手朝山那边一指:“蒲果村?二十多里山路,连拖拉机都进不去。您真打算走着去?”
她话锋一转,眼睛亮起来:“明早我们村有人赶牛车去收苞谷,捎您一程!”
刚才的戒备没了,换成一种近乎执拗的热忱。
祁同伟喉头一紧。
他当过市长,可这些事,竟被捂得严丝合缝。
上梁歪,下梁更歪。
沙瑞金那句话突然浮上来:“毒蛇要打,苍蝇也得拍。”
他原先不信这话有多重,此刻才懂……之前那些事,不过是刮痧,真正要动刀的,现在才露头。
“那……太麻烦你们了。”他说,“要不,我今晚去村委会凑合?”
女孩一把拽住他手腕:“别去!”
“去了,您这教书先生,就真教不成了。”
祁同伟一怔:“村委会不就是办事的地方?”
“您是从城里来的吧?”她扯了扯嘴角,“里头弯道多,您绕不过来。今晚,住我家。”
她拉着他就往右拐,七绕八绕,停在一个低矮院门前。门板掉漆,墙皮剥落,院里几只鸡啄着地。
屋内更简陋:三条长凳,两张瘸腿桌子,唯一一把竹椅,坐垫磨穿了底。
女孩叫小莲,是村里唯一考上大学的。去年毕业回来,没找工作,也没走。
家里四口人:奶奶瘫在炕上,爷爷耳背,哥哥小虎坐在角落,右脚裹着灰布绷带,药味浓得呛鼻……不是医院开的方子,是山下赤脚郎中熬的草根。
小虎从祁同伟进门起就没抬眼,筷子捏得指节发白。
晚饭端上桌:玉米糊糊稠得挂勺,腌萝卜片薄如纸,盐粒少得尝不出咸。一家人围坐,笑得实在,吃得也实在。
谁能信?这里离京州市,不过两百公里。
饭毕,祁同伟放下碗,开口:“附近还有多少村子,跟你们一样?”
“男人们……怎么都这样?”
小莲张嘴要答,小虎突然把筷子重重搁在碗沿上:“摔的。”
“上山砍柴,滑了一跤。”
声音不高,但砸在地上,像块石头。
此时祁同伟喉头一紧,差点脱口而出:“你们只管说,我替你们做主。”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清楚,这话一出口,不出半个钟头就得被轰出村口。
这地方的人信谁?不信外乡人,更不信“替他们做主”的人。
这两年来,穿制服的、拿文件的、拍胸脯的,来过不止一拨。凡是张嘴说了实情的,后来都没了音信……有的搬走了,有的病倒了,还有的,再没回过家。
祁同伟缓缓吐出一口气,身子坐直了些。
“不方便讲,我就不问。但我是个教书的,有些事,我得记下来,写进文章里,登出去。”
“让更多人看见。”
“说实话,刚来那会儿,我真挺高兴。可一进村,心就往下沉……我还没去的那个村子,怕是比这儿更难熬。”
“我不明白,现在这年头,手脚齐全,力气不缺,怎么还能活成这样?”
小虎把搪瓷缸往桌上一顿,水花溅出来。
“手脚齐全就能活?你当是自己能说了算?”
祁同伟怔住。
“真有不公,你们不能去市里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