谦是得谦,但谦不到伏地叩首的地步。
沙瑞金来汉东前,心里有数:主攻方向是赵立春留下的盘子,高育良和李达康是两块硬骨头。
李达康好办。
他认机会,给台阶就下,给位置就站。
沙瑞金带的是上头的令,可真要落地,还得靠稳。
只要高育良、李达康肯搭把手,把汉东的事理顺,他未必非得动刀见血。
但他清楚,高育良不会主动靠拢。
不是忠于赵立春,而是因为……沙瑞金坐的这个省委书记位置,本该是他的。
这不是路线分歧,是路被堵死了。
沙瑞金不是踩着高育良上来的,是直接把那条路夯平了、浇实了、再盖上公章。
所以,他得摸清高育良身边每一个人。
而祁同伟,排第一。
比李达康更早查,比高育良更细挖。
因为现在的汉大帮,高育良是旗,祁同伟才是掌舵的。
旗能立着,船能不能开、往哪开,全看祁同伟的手往哪打方向。
尤其现在,他手里攥着一个五百亿的京州改造工程。
钱不是关键,关键是这张网……
京州市所有部门、所有口子、所有能拍板的人,全绕着这工程转。
按老话讲,这项目一上马,祁同伟就能调得动京州的官、管得住京州的权、压得住京州的动静。
京州是省会,省委就在那儿。
省委的部署、决策、节奏,全都得跟着京州的步子走。
可眼下整个京州,就是个大工地。
路在挖,楼在拆,资金全压进去了,财政提前透支,产能几乎停摆。
新项目谈不了,新政策落不下,连招商会都得等工期松口气才敢开。
外人说,祁同伟这是用五百亿架空李达康。
不对。
牵制李达康,一个光明峰就够了。
这五百亿,明着修城,实则卡位……卡的,是省委的节奏,是沙瑞金的开局。
沙瑞金刚定下赴任消息时还没反应过来。
等飞机落地前翻完最后一份材料,他才真正看清:
祁同伟不是在建城,是在布阵。
阵眼,就设在京州。
而沙瑞金一脚踏进来,等于踩进了人家早已划好的圈里。
汉东不只一个京州,还有吕州、林城。
这话没错。
可省会不是地图上的一个点,是整盘棋的活眼。
眼不动,棋就僵着。
沙瑞金所有决策的落点,都绕不开京州市……这是根基,也是底线。
若某项部署能跳过京州市直接铺开,那多半分量有限。
林城市、吕州市又如何?
这两个经济重镇,早被汉大帮牢牢攥在手里。
眼下汉东格局已十分清晰:汉大帮盘踞半壁江山。
高育良与祁同伟以林城、吕城为支点,再借一个五百亿的城市更新项目,把京州市也稳稳套进同一张网里。
沙瑞金刚到汉东,本想推几项新政,烧几把火,立立威信。
可转头一看……没地方点火,也没柴可烧。
正因如此,他对祁同伟起了戒心。
再细捋这年轻人的履历,脊背微微发紧。
一次走运是偶然,两次顺遂是巧合,可步步踩准节拍、回回跃升台阶……这就不是运气了。
祁同伟比高育良更难对付。
这个念头,在沙瑞金还没见过本人时,就已经扎下了根。
真见了面,他反而收起对“年轻干部”的惯常轻视,愈发留神。
为什么?
太年轻了。
三十出头,副部级实权岗位,手握一市政务。
别说汉东,放眼全国省会城市,再找不出第二个。
沙瑞金自认拼劲十足,晋升也算快……毕竟有背景托底。
可祁同伟呢?
农家子弟,法学本科,毕业时还被压过几年。
不到十年,连跨数级,每一步都踩在实处,没一次是虚晃。
别人能小步快跑已是不易,他倒好,次次大跨步。
真站在眼前,连沙瑞金这样出身红门、一路顺风的人,心里都泛起一丝酸涩。
但他没料到,祁同伟开口第一句竟是:“沙书记来了,汉东的天就清了。”
……汉东的天,黑过?
这话一出,赵立春的脸往哪儿搁?
不光沙瑞金一怔,高育良眉梢微动,也未接话。
满屋子省委常委,目光来回扫,谁也没先开口,只等下文。
话题抛得突兀,却没人敢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