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小冲默默吁了口气。
当年《京州时报》的老记者,哪会不懂这些弯弯绕。
只是三年牢狱出来,他硬把自己钉在“真相守门人”的架子上。
只有这样,才能把那三载冤屈,熬成一块硬邦邦的招牌。
屋里静了几秒。
秦小冲慢慢坐直身子,开口时声音很轻:“侯检,我明白了。”
侯亮平嘴角微扬,轻轻颔首:“想通了,就好。”
他不是没人可用。
只是查房改金这笔账,既要稳准狠,又不能惊动半点风声——满汉东,唯秦小冲一人能踩着刀尖走完这条线。
所以,别无选择。
哪怕心里早把这人骂了八百遍蠢货,面上也得温言哄着,稳住他、用好他。
让他继续往前冲,替自己挡风,也替自己开路!
他抬手拍了拍秦小冲肩头,语气沉而有力:“你放心,长明集团若真敢吞中福集团的资产……”
“中福集团自己就会动手查,迟早挖出个水落石出。”
“可就算中福塌了,也只是塌一家企业;再大,也不过是钱袋子破了个口子,伤在经济上。”
“但要是正在主抓两委工作的市委副书记出了事呢?”
“小冲啊,那就不止是钱的事了,那是千家万户的饭碗、是老百姓的活路!”
“我们不能光盯着他们捞了多少、贪了多少、该不该判——”
“更得掂量掂量:一个手握实权的市委副书记若烂了根,底下多少人要跟着断粮、失业、看病难、孩子上学难!”
“小冲,你肩上的担子,重得很呐!”
话到此处,他不再多言,只深深看了秦小冲一眼,转身离去。
操!
还以为攥住了什么铁证。
结果跑来当知心大哥?
侯亮平坐进车里,摇头苦笑。
没法子。
终究是个“素人”。
火候,差得远。
目送那辆黑色轿车拐出巷口,秦小冲缓缓坐回沙发。
他掏出烟,点上。
火苗蹿起时,他下意识伸手去够那份材料——长明与中福的合作明细。
本打算一把烧干净。
可指尖刚碰到纸角,又顿住了。
他清楚侯亮平没说错:中福出事,是经济案;祁同伟若出事,是政治地震。
可……经济案就不是天大的事?
中福底下几万矿工、几千家属,哪个不是活生生的人?
哪家不是靠工资养三代?
那些人,难道不算“群众”?
他吸了口烟,烟雾缭绕中,脑子反倒越来越清。
祁同伟的问题,他必须查。
长明侵吞中福的事,他也绝不会放。
这两条线,压根不冲突。
甚至——极可能拧成一股绳!
棚户区二改项目里,哪只是长明和中福两家唱戏?
山水集团也掺和进来了。
山水背后站着谁?
赵瑞龙。
赵家班。
秦小冲忽然胸口一热,血往上涌。
人活一世图什么?
功名、地位、尊严,一样都不能少!
他秦小冲是坐过牢的人,名声扫地、前途尽毁。
要想把脸面捡回来,把脊梁重新挺直,把人生扳回正道——
就得靠一场硬仗,一场能把整座汉东掀翻的硬仗!
倘若借这案子,把台面上那些人全都拽下来、晒在太阳底下……
他秦小冲,不单能洗冤,更能一跃而起,站到全国记者最顶的那一格!
他猛地掐灭烟头,指节发白。
再从抽屉底层抽出那份档案,摊在膝头。
中福集团。
长明集团。
山水集团。
没错。
他秦小冲,非查不可。
非查到底不可。
扳倒一个市委副书记算什么本事?
扳倒副部级,扳倒正部级——
那才是他秦小冲的名字,刻进历史的分量!
“侯监,你眼界太窄了。”
他对着空荡荡的客厅,声音冷而亮。
“难怪你只配躲在暗处,干些不敢见光的勾当。”
“我秦小冲,不一样。”
“我早就一无所有了。”
“这案子,我查定了。你来拦不住,你背后的人来了,照样拦不住!”
秦小冲咬紧牙关转身就走,脚步又急又沉,仿佛真要去迎战汉东这片最汹涌的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