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僵,几乎板上钉钉。
好在高育良清楚祁同伟的脾性——
他从不打无准备的仗,更不会放空炮。
祁同伟没躲那目光,反而迎上去,一字一句:“老师心里,难道真觉得那地方,留得安稳?”
这话已不是汇报,是交心。
高育良轻轻一笑,抬手示意:“走,书房细说。”
两人缓步穿廊而行,高育良边走边道:“我的态度固然重要,可在这事上,有个人的分量,远在我之上。光说服我,没用。”
祁同伟心头雪亮。
若连这点底细都摸不清,就莽撞上门求支持,
那他这“国青干部”的帽子,怕是要当场被风吹跑。
他点头接道:“依我看,立春书记眼下,早把月牙湖美食城当成了眼中钉。”
哦?
高育良脚步一顿:“说说看。”
祁同伟没急着答,先反问:“老师以为,立春书记怎么看这次进京赶考?”
高育良推开书房门,请他入内。
两人落座沙发,吴惠芬随后端来两盏清茶,龙井新沏,叶浮汤碧。
高育良轻啜一口,慢声道:“就像这杯茶——谁都想一饮而尽,可眼下茶叶还浮着,得等它沉下去。”
“可若浮太久呢?茶凉了,味淡了,入口便涩了。”
“所以立春书记,恐怕正一手拨弄着浮叶,一手小口啜饮,既不能等,又不敢急。”
祁同伟笑了:“老师就是老师,这比方,恰到好处。我也觉得,他现在就是这么个状态。”
“明知道进京之后,上面定会翻一遍汉东这二十多年的账,一笔笔算清功过。”
“可不去?也不过是拖几年罢了。”
“拖到最后,考卷谁来出、分数谁来判,他连插话的余地都没有。”
“他和陈岩石不一样。”
“陈岩石退下来,能蹲在院里侍弄花草,锄草松土,一身轻松。”
“立春书记不行——这道关,他非闯不可。”
“没得挑,必须去。”
“而且去了,还有机会参与出题。”
“既然如此,那就更得去了。”
四十七
高育良颔首,目光灼灼地落在他脸上:“能琢磨到这层关节,看清这盘棋的来龙去脉,祁同伟,你确已跨过门槛,站稳脚跟了。”
这就是庙堂啊。
谁不是如踩浮冰,步步悬心?
半分不由己。
高育良端坐未动,声音沉而缓:“所以,你断定——立春书记进京前,也打算把那些扎眼的钉子,一并起出来。”
祁同伟点头:“二十多年的老题,哪有回回都答得漂亮?错漏之处,早埋在纸背里了。”
“谁也逃不脱。”
“那时节的局限,不是人懒,是风向、是资源、是整个时代的喘息节奏压着肩膀。”
“如今看着不对的决断,搁当年,真没第二条路可走。”
“不松口,资金不来,项目不落,发展就是画饼充饥。”
“所以那会儿,总得有人挥刀劈山,哪怕山后是坦途还是断崖,谁也说不准。”
“荆棘丛生处,没人能先看清底下是土是坑。”
“大伙儿全是摸着石头过河。”
“是路,就踩实了往前闯。”
“是坑,就填平了再迈步。”
“眼下不急着翻旧账论功过。”
“只谈补救,只谈纠偏。”
“就说月牙湖美食城这个摊子——老师,您扪心自问,真没动过把它推倒重来的念头?”
呵。
高育良抬手点点他:“你这是逼我亮底牌啊。”
祁同伟神色肃然:“还望老师坦荡直言。”
唉……
高育良长叹一声:“怎会没想过?”
“今儿在这儿,也不瞒你——我不止想,是悔。”
“悔当初亲手批了它!”
“现在回头一看,纯属多余!”
“可就像你说的——”
“眼界被时代框着,判断被形势裹着。”
“那时我太想干事,太需要撑腰的人、托底的力。”
“这项目,说白了,就是一场明晃晃的利益互换。”
“它的病根,我早瞧见了,只是万万没料到,后来竟溃成这般光景。”
祁同伟默然点头。
能让高育良吐出这番话,已是极难。
这种掏心挖肺的实话,怕是连师娘吴惠芬面前,他也未必常讲;还得挑时辰——譬如月牙湖的反噬真正炸开、错误赤裸裸摆在台面上时,他才肯松口认栽。
可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