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惠芬其实也摸不准祁同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从进门起,他处处给自己留足体面,可每个动作、每句话,又像裹着雾,看不真切。
她终于承认:
高育良这个学生,她已经看不懂了。
他早不是当年那个喜怒全挂在眉梢的年轻人。
纵使不到三十岁,可挂在椅背上的那身警服,肩章上两杠三花,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照得她一时恍惚,仿佛隔着十年光阴,重新看见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影子。
是了。
这已是实权在握的正厅级干部了。
他若要拿侯亮平开刀,绝不会靠几句狠话压人、训人。
他早已把心机酿成陈酒,不动声色。
脸上再难泛起波澜,情绪深得像口枯井。
你越是盯着他看,越摸不清他哪句是真、哪句是饵。
稍一松懈,就怕踩进他埋好的坑里。
最要命的是——
他翻脸比翻书还快。
前一秒还在笑,后一秒眼神就冻成冰碴子。
也可能始终冷硬如铁,纹丝不动。
总之,吴惠芬此刻望向祁同伟,恍惚间又看见了自己那位深不可测的丈夫。
她心头微暖,却忍不住叹道:“小祁,你现在这副样子,真像你老师。”
“可我不盼着你走他的路。”
祁同伟没料到师娘会挑这个当口,把心底话全倒出来。
他扯了扯嘴角,默默点头。
吴惠芬转头盯住侯亮平:“起来吧,自己先回去。”
“还有些话,祁同伟不便说,我替他说。”
“侯亮平,你这个人,浑身上下没一处立得住。”
“早些年我就瞧出来了。”
“你本性不坏。”
“但骨子里有种让人反胃的毛病——你懂是什么吗?”
侯亮平怔在原地,一脸懵然。
吴惠芬轻轻摇头:“就是你现在这副德行,装!”
“你手握权柄时,立马端起道德牌坊,把别人踩在脚下审;一副救世主嘴脸,高高在上,凛然不可犯!”
“可一旦失势,又立刻换副面孔——满腹委屈,四处甩锅,把整个世界骂个遍,反倒把自己扮成孤勇斗士!”
“你这种,就是彻头彻尾的假清流。”
“走吧,我不想再点你。我不是你先生,也没兴趣给你补课。”
侯亮平怎么离开祁同伟办公室的,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他晃荡在东山市的街巷里,没回住处。
最后钻进一家会所,躲进包厢嚎啕大哭。
当晚恰逢突击查房,他慌不择路,竟从二楼窗台直接跳下。
腿骨当场折断,疼得冷汗直冒。
只得灰头土脸,连夜撤离东山。
回汉东后,有人打趣:
“听说是被祁同伟拿警棍敲断的?”
他没吭声,只垂着眼,任人揣测。
祁同伟陪吴惠芬在东山逛了两天。
第三天,她乘机返汉东。
他则转身登上飞往西南的航班。
“小祁,欢迎回来!大伙儿可等你多时啦!”
西南缉毒局副局长亲自迎候在机场出口。
祁同伟一时窘得耳根发烫。
寒暄几句,便随对方钻进警车,直奔边境重镇而去。
原来,自祁同伟退出猎冰行动后,联合专案组便彻底乱了章法。
毒师黄宗伟趁机遁入越西山区,踪迹全无。
整场围剿,就此搁浅。
直到祁同伟走出那间小红屋,重新梳理线索,才一语点破:
黄宗伟早就嗅到风声,极可能已弃用旧身份,从越西悄然出境,再绕道数国,最终潜入掸钦北。
掸钦北,紧贴我国西南边陲的一片自治邦区。
与多国接壤,政令不出山,法纪形同虚设。
堪称罪恶温床——毒枭盘踞,电诈成团,武装割据如家常便饭。
像黄宗伟这种老手,进了那儿,等于鱼归大海、鹰返长空。
祁同伟断言:他不止已落脚掸钦北,十有八九已攀上某支势力,正替人炼制新型毒品。
后来证实,他猜得半分不差。
方向一明,西南缉毒局迅速通过线人情报,锁定了黄宗伟藏身之处。
“咱咋就没琢磨透,他会从越西溜出去呢?”
“谁能想到这小子跑得比耗子还滑,兜这么大个圈子,又绕回西南来了!”
其实早有人怀疑黄宗伟逃往西南邻国。
可那边邦联林立,军阀混战,地图都画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