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眼前的陈阳,便成了横在他通往部里路上的一块界碑。
“阳阳,允许我最后一次这么叫你。”
他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说出的话却字字凿进骨头里。
“孤鹰岭上,三颗子弹钻进我身子的时候,我就当自己已经埋进土里了。”
“我能活到现在,还能跟你通这通电话,聊这些旧事,全靠一位老人把我从鬼门关拽回来——他是我的再生父母。”
“我祁同伟这辈子,只有两次真正翻盘的机会。”
“一次是离开村子,跨进汉东大学的校门。”
“另一次,就是孤鹰岭枪口下捡回一条命,踉跄着走回来。”
“推我一把的,救我一命的,从来不是什么权贵,而是那些手上有茧、脚上有泥、心口滚烫的乡亲。”
“所以我祁同伟这一生,只认准一条道——为老百姓卖命!”
嘟……嘟……嘟……
忙音响了很久,陈阳仍僵在原地,手指死死攥着听筒。
直到房门被推开,陈海探进头来。
“姐,我说中了吧?调去越东是幌子,他压根儿就想逼你去找爸求情——真正的目标,是进京,或是回京州!”
“他爱你不假,可你忘了?他跟梁璐那边藕断丝连,典型的吃着碗里、盯着锅里!”
“你信不信,这次你要是松口,他转身就去找梁璐!”
“哎哟,你别这么瞪我啊——这话可不是我说的,是亮平亲口讲的!你不信我,还不信亮平?”
陈阳没应声,只是泪眼婆娑地起身,慢慢踱到椅子边坐下。
父亲陈岩石一直坐在客厅等她,见她进来,放下报纸,摘下眼镜:“谈崩了?”
她木然点头,任泪水无声滑落。
陈岩石长长叹了口气:“现在看清,也不算太迟……”
“爸。”
陈阳忽然抬眼,问出了藏在心底多年的问题:“当年我和同伟快毕业那会儿,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梁群峰会插手他的分配?”
“怎么能说是‘插手’呢……”
陈岩石缓缓道:“梁群峰主管人事调配,怎么安排人,本就是他分内之事,他自然有他的权衡和打算。”
陈阳心头一沉,猛地抬头,声音发紧:“所以,你们就眼睁睁看着他把一个顶尖的毕业生,塞进乡公所那个连门都快生锈的司法局?!”
陈海皱眉低喝:“姐,你这话太冲了,对爸不敬!”
陈阳霍然转身,厉声一喝:“你给我闭嘴!”
陈海当场僵住,连陈岩石也怔住了,目光里满是错愕。
陈阳深深吸气,抬手抹去脸颊上的泪痕,直视父亲那双浑浊却疲惫的眼睛:“爸,您总说您是泥腿子出身,最懂庄稼人的难处。”
“可您怎么忘了——祁同伟是从山沟里一步步爬出来的,光是考上大学,他就熬干了多少灯油、磨穿了多少鞋底?而你们手上轻轻一划拉,就又把他打回原点!”
“农村娃,就活该一辈子困在土里?他就没资格在城里拼一把、闯一回?”
“爸,我怕您在这位置坐得太久,耳朵听不见田埂上的咳嗽声,脚底踩不实泥地里的水汽了。”
“还有——你们全猜错了。”
“祁同伟,真要调去越东,真要去东山市!”
“现在,你们心里舒坦了?”
“小祁啊,等久了吧?”
市局办公室里,老局长笑呵呵迎上来,先递过一张红头文件。
《关于祁同伟同志工作调整的通知》
经研究决定:免去祁同伟同志缉毒大队副大队长职务,请即刻完成工作交接!
“喏,这个,东山市刚到的。”
老局长又掏出另一份,笑意更深,直接塞进祁同伟手里。
《东山市关于祁同伟同志职务任免的通知》
经研究决定:任命祁同伟同志为本市警察局缉毒大队副大队长!
成了。
熬过九十多天,祁同伟终于攥住了这张薄薄的纸。
“恭喜啊,小祁。”
既然不再是自己人,老局长也站起身,客客气气伸出手,跟这即将远行的年轻人握了握。
祁同伟用力回握,语气诚恳:“以后再听不到您当面指点,真是遗憾。”
装!
还装得挺像!
老局长心里哼了一声,松开手,却没急着收话。
“东山那边,水深得很。我就提一句,你自个儿掂量。”
他点起一支烟,烟雾缭绕中开口:
“东山以前是个县,这些年铆足劲儿想升格成直管市。”
“我估摸着,骆山河他们前阵子跑过去,就是去实地把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