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早上那声脱口而出的“琳琳”。她脸红了一下,没反驳。她为什么没反驳?是没反应过来?还是不想反驳?还是……她也觉得“琳琳”比“琳达”好听?
他越想越乱,索性不想了。可脑子不听使唤,越想停下来,越停不下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通讯录里“琳琳”两个字安安静静地躺着。他点开,又关掉。点开,又关掉。
对面的工位空着,安不在,梅也不在,没人打扰他。他就这么对着电脑屏幕发愣,耳朵却竖着,留意着琳达办公室那边的动静。门一直关着,偶尔有翻纸的声音传出来,窸窸窣窣的。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这些声音。
系统这玩意儿真是怪。一纸通知下来,什么也没变,又什么都变了。人还是那个人,办公室还是那间办公室,可他看她的眼神,已经回不去了。
琳达正在低头办公,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就觉得全身不自在了。手里的笔不转了,停在纸上,墨迹洇开一个小点。她的手不知道该放哪儿,搁在桌面上嫌刻意,收回去又嫌躲闪。腿也不自觉地往后缩了一下,像是要离他远一点,又像是怕他发现什么。
“Ben,有什么事吗?”她问。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尾音微微上扬,像是疑问,又像是试探。
王小开没注意她的腿,也没注意她的手。他只是看着她的眼睛,说:“是这样的,领导,我知道一个吃火锅的地方,那里火锅不错。中午我请你吃火锅,怎么样?”
琳达愣了一下。
火锅。中午。两个人。
她以前不会多想。Ben请她吃过早餐,在车上,她吃三明治,他吃包子。他也请过她喝咖啡,在去鸾都的路上,从保温杯里倒出来的,不知道泡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茶叶。那些都很正常,同事之间,上下级之间,没什么好想的。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自己也说不清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昨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他在酒桌上挡酒的样子——笑嘻嘻的,举着杯子说“我们领导不太能喝”,一杯接一杯,也没见他醉。送她回房间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离她半步远,手都没碰她一下。她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转身走,心里忽然就空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久没有过了。
她以前对Ben的印象就是——嘴欠,摸鱼,不靠谱。后来知道他身边有几个女孩子,心里还嘀咕过:这人哪来的本事?再后来,看他开着四十多万的车,穿着几千块的衣服,又觉得他藏着掖着,不老实。
可现在呢?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笔,笔尖的墨已经洇成一个小圆点了。她把笔放下,搓了搓手指,指腹有点发烫。
“Ben,”她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些,“我是你领导。”
王小开点点头:“我知道啊。”
“又比你大几岁。”她补了一句,像是在提醒他,又像是在提醒自己。
王小开愣了一下,看她:“吃个午饭,和你说的这些有关吗?”
琳达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看着他,他眼睛里透露着愚蠢的清澈,好像真的只是来约她吃顿火锅。是她自己想多了?还是他装糊涂?
她心里乱糟糟的,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说“好”?太快了。说“不好”?太假了。她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又抬起来。
“中午时间太紧了。”她忽然说,“不如晚上吃吧。”
说完,她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耳朵根就红了。
琳达看着他快快乐乐地离开,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她,李琳琳,苏州人,五年前加入舒芙兰,从部门营运经理一路做到地区经理。她一直觉得自己不比男人差,所以拼了命地往前赶,加班、出差、应酬,样样不落人后。直到前年,她爸在电话里撂下一句话:“你再不结婚,你的床我就从家里扔出去。”
于是她奉命相了一个男朋友。南京人,比她大两岁,事业有成,某公司总监,985硕士,长相斯文秀气,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做事都挑不出毛病。家里人都说好,她也觉得好。好得挑不出刺,好得——像一份格式完美的简历。
他们按部就班地约会、吃饭、看电影,偶尔也拉拉手。她以为日子就该这么过下去,不讨厌,就是喜欢了。直到调令下来,让她去琴岛任地区经理。她几乎没犹豫,当天就接了。
他不理解:“琳琳,你为什么事业心这么强?留在南京不好吗?我家里已经准备了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