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华瞳孔骤然收缩，连呼吸都凝滞了一瞬。
掌管四县水利农业，这可是实打实的要职！
即使在京城中，都是个重大职务！
他一个旁系子弟，在裴家时连族学的门都进不去，只能趴在窗外偷听。
如今，竟有人要委他以重任？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不让自己发出颤音：
“多谢大人提携，只是…草民不过是外来之人，资历尚浅，上来就担如此要职，恐怕…”
“恐怕什么？”许冲打断他，重新坐回主位，手指轻叩桌面，“我问你，裴家那些嫡系子弟，有功名吗？”
“有，族中有三人中了举……”
“那他们会修渠吗？”
“这……”裴华一时语塞。
“他们会向百姓请教曲辕犁吗？”
许冲每问一句，语气就冷上一分：
“读过几本圣贤书，会写几篇八股文章，就觉得自己是经世之才了？”
“不尊重劳动人民，连虚心请教都做不到，这样的人，就算给他一个状元，又能做得了什么？”
“难道你认为像他们这样的人担当大司农，就能受到百姓爱戴，军心稳固吗？”
一番话，如冷水当头浇下。
裴华迷茫的眼神渐渐清明。
许冲站起身，走到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要的不是功名，是能干实事的人。”
“你就告诉我，这大司农的位置，你敢不敢接？”
裴华抬眸，与许冲四目相对。
心跳不断加速，仿佛快要跳出来。
许冲的眼神是他多年来从未见过的。
那是真正赏识、看重一个人的眼神！
想到这，他撩起衣摆，单膝下跪。
“草民裴华，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起来吧。”许冲抬手虚扶：“不过你别以为当上大司农，就能高枕无忧了。”
“四县之地，荒地遍野，百姓流离。我要你三个月内，让所有水渠通水，半年内，让荒田复耕过半。”
“做得到，你就是我巨鹿的功臣！做不到，你就滚回城西种田去吧。”
一个巴掌一个枣。
许冲话语一前一后，倒是让裴华放心下来。
相比以前主家那群长辈。
总是以什么：好好干，下次就让你回主家。
读了这圣贤书，考上京城，就让你回主家。
许冲这种一句话讲清未来前程的态度，在他看来实在难得。
“大人放心，草民既然接下这差事，就是把命搭上，也要干出个样子来。”
裴华声音坚定，头更低了。
许冲微微颔首，心想这才是做事的态度。
他走回主位，招呼裴华过来：
“既然如此，从明日起你就正式上任，好好干！眼下还有两事，需要你亲自督办。”
裴华紧忙上前，聚精会神倾听。
“第一，关于曲辕犁你也见过了。不过那也只是在广宗推广，我会给你曲辕犁的图纸，样式你定，尽快推广到四县，同时你也要让百姓们尽快掌握使用方法。”
“第二，实地考察。我会派人协助你一起游历四县各地，一个月内，你需要把各地周围地势大致记录下来，哪里该挖渠、蓄水都要标记好，画出水利图。”
“一个月时间，够不够？”
许冲手指轻敲，目光盯着眼前的年轻人。
裴华在心里迅速盘算了一下。
四县之地离的并不算远。
一个月时间，将四县地势摸清楚并绘制出来，勉强足够。
况且这是当官后下达的第一个军令，他必须完成！
“一个月足矣！”
“好！”许冲脸上带笑，从桌上拿起一个木制令牌，递给裴华。
“这是我的手令，见令如见我。拿着它，你在四县畅通无阻。”
裴华双手接过，点点下颌。
“许大人，小人还有个不情之请。”
“说。”
“城西荒地的一百名裴家子弟里，并不全是空谈阔论之辈。也有手脚勤活，能干活的，小人希望能从中挑选两三人，带在身边协同做事。”
言毕，裴华头也没抬。
毕竟许冲对裴家子弟向来严肃，这个请求他也没底。
但让他意想不到的声音响起。
“刚刚他们在营房里这么骂你，你也要提携他们？”
许冲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玩味。
裴华摇摇头，声音提高几分：
“他们骂我是因为不服气，但我若是因此就记恨他们，那就是我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