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奈惠也在挖。她每挖一下,肩膀就抖一下,眼泪掉进土里。可她没有停。她必须做完,因为忍还抱着她的衣角站在旁边,小小的身体已经哭得发不出声,只剩下吸气时的抽噎。
忍一次次想冲过去扑到父母身上,却被香奈惠抱住。香奈惠把她按在怀里,声音轻得像碎掉的玻璃:“忍……看着我……别看那里……姐姐在……”
忍哭得喘不上气:“姐姐……我想他们……我想回家……”
香奈惠的眼泪更凶,却仍温柔:“我们……先送他们走。送完,我们再走。”
白月霖听见“回家”两个字,整个人像被重重捶了一拳。
家没了。
两个字轻飘飘,却把人砸得粉碎。
他挖到一半,手臂突然失了力,铲子“当”地一声砸在地上。他跪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土,终于哭出了声音,不是嚎啕,而是那种忍到极限才溢出来的哽咽,像喉咙里被撕开一道口子。
“爸爸……妈妈……”
声音小得可怜,却让夜色都像停了一瞬。
行冥站在远处,合掌,泪水落下。
“南无阿弥陀佛……”
他没有走近去劝,也没有用大道理压他们的哭。只是用那句佛号,把他们的悲伤接住,像把一盏灯放在黑暗里:你们可以哭,哭完了再走。
香奈惠把母亲的手轻轻放好,指尖抖得不成样子。她贴着母亲的额头,像小时候撒娇那样,轻声说:
“母亲……我会照顾忍的……我会的……”
她又转到父亲那边,声音更轻:“父亲……对不起………”
后面的话说不下去。她只能把额头贴在父亲的手背上,哭得肩膀发颤,却仍小心翼翼,像怕弄疼他们。
白月霖也在自己父母身旁跪下。
他没有说很多话,而是最朴素、最清醒的承诺。
他把两只手放在土上,声音沙哑:“我会活下去。”
停了一下,他又补了一句,像把话交给夜里听:
“……我会记得你们。”
忍被香奈惠抱着,哭得眼睛红肿。她看着土坑,终于崩溃地摇头:“不要……不要把他们埋起来……他们会冷……”
香奈惠的眼泪一下落得更凶,却还是温柔地捂住忍的眼睛,低声哄她:“姐姐给他们盖被子。土是被子……他们不会冷……”
这句话说出来,香奈惠自己先碎了一下。可她还是抱紧忍,像抱紧自己最后一点能当姐姐的理由。
土一点点盖上去。
每落下一把土,就像在胸口压上一块石头。
白月霖的手抖得几乎拿不稳铲子。他咬着牙,把最后一把土盖平,然后用掌心轻轻拍了拍,像拍平一床被褥。
他不敢用力,怕吵醒他们——可他又比谁都清楚,他们不会醒了。
行冥合掌,泪水沿着脸颊滑落。
“南无阿弥陀佛……愿诸亡者,往生净土。”
佛号很轻,却像把他们摇摇欲坠的灵魂托住一点。
做完这一切,香奈惠抱着忍站起来时,腿软得差点跌倒。白月霖下意识伸手扶住她的手肘,动作很轻,像怕碰碎她。
香奈惠抬头看他,眼里全是泪光。她没有责怪,也没有怨恨,她只是像终于找到可以并肩的人那样,哑声说:“……我们走吧。”
白月霖点头,喉咙发紧:“走。”
忍还在哭,哭得打嗝,却死死抓住香奈惠的衣襟不放。她小声问:“姐姐……我们真的……没有家了吗?”
香奈惠的眼泪落下来,她却努力把声音放得更温柔:“家……以后姐姐会给你。”
忍抽噎着,又看向白月霖,像在找另一个可以相信的答案:“那你呢?”
白月霖的眼眶一热,还是对她露出一个很小很小的笑。那笑颤得厉害,却尽力温柔:
“我也在。”
行冥在前,流星锤的铁链轻轻绷着,手斧垂在身侧。他看不见,却像能用耳朵听见黑暗里的一切。他不催促,只带着他们走得很稳,很稳。
他们踏出小镇时,身后是新堆起的土丘,是再也回不去的灯火,是孩子们一夜之间被迫长大的伤口。
可他们还是走了。
因为活下去,才有资格把这份痛记住,才有资格让这样的夜,不再落到别人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