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安静得有些诡异。刚刚那场惊心动魄的机场抓捕仿佛还在眼前,空气中似乎仍残留着赵瑞龙歇斯底里的咆哮声。陈岩紧握着方向盘,时不时透过后视镜看一眼坐在后排的江正华。老板正闭目养神,脸上看不出悲喜,像是一尊刚刚完成狩猎归鞘的刀,收敛了所有的锋芒,却依然让人不敢直视。
突然,一阵刺耳的铃声打破了这份死寂。
“滋——滋——”
不是普通手机那种悦耳的和弦音,而是来自后座扶手箱那部红色保密电话特有的、老式的机械震铃声。这种声音单调、尖锐,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穿透力,仿佛是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审判。
陈岩的手猛地一抖,车身随之晃了一下。
他太清楚这部电话的分量了。这是直通最高层的加密线路,平时哪怕天塌下来它都未必会响一声。而一旦响了,那就意味着天真的要塌了。
江正华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落在那部红色的座机上。红色的信号灯急促闪烁,像是一只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车内的每个人。
他没有立刻接,而是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袖,直到铃声响了第五遍,才伸出手,稳稳地拿起了听筒。
“我是江正华。”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应,只有沉重的、压抑的呼吸声,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雄狮在黑暗中喷着鼻息。隔着几千公里的电波,江正华依然能感受到那种铺天盖地压过来的威压——那是属于领导常年身居高位养成的气场。
“江正华同志,我是赵立春。”
苍老的声音终于响起,低沉,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没有客套,没有寒暄,甚至连那个“同志”的称呼,听起来都像是在咬着后槽牙。
江正华神色未变,甚至连坐姿都没有调整一下,淡淡地回道:“赵老书记,这么晚了还没休息?如果是为了工作,您可以直接找现任省委班子;如果是为了私事,这个电话恐怕不合规矩。”
“规矩?”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短促的冷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跟我讲规矩?江正华,你在汉东搞风搞雨,把政法系拆得七零八落,逼死祁同伟,双规高育良,现在又把手伸到了瑞龙身上。你眼里还有没有规矩?还有没有组织?”
赵立春的声音陡然拔高,虽然隔着电话,但那种雷霆之怒依然震得听筒嗡嗡作响。
“瑞龙是个生意人,有些违规操作在所难免,罚点款、整改一下就是了。你一定要上纲上线,搞成刑事案件,搞得满城风雨?你这是在毁汉东的招商环境!你这是在打我赵立春的脸!”
江正华把听筒稍微拿远了一点,掏了掏耳朵,语气依旧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老书记,您可能搞错了。赵瑞龙涉嫌的不是违规操作,是涉黑、洗钱、行贿,还有故意杀人。这些罪名,哪一条都不是罚点款就能了事的。至于打您的脸……如果您管教不好自己的儿子,法律自然会替您管教。这脸,是您自己凑上来丢的。”
“放肆!”
一声暴喝传来,显然赵立春的养气功夫已经被彻底破防。
“江正华!我不管你背后站着谁,也不管你是哪路神仙派来的!在这个国家,做官要讲政治,做人要留一线!瑞龙是我的独子,是我们赵家的根!你动他,就是动我的命根子!”
电话那头的喘息声越来越粗重,显然这位曾经的汉东“土皇帝”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
“我现在命令你,立刻、马上放了赵瑞龙!所有的证据,给我销毁!这件事到此为止,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甚至可以保你再上一层楼。但如果你一意孤行……”
声音突然阴冷下来,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毒液:
“江正华,你还年轻,路还长。别以为那把尚方宝剑能护你一辈子。真的惹急了,这后果,你承担不起!不仅仅是你,还有你的家人,你的前途,都会因为今晚的愚蠢而陪葬!”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来自一位领导,撕破脸皮后的死亡通牒。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成了水泥,沉重得让人窒息。前排开车的陈岩虽然听不到电话里的内容,但他能感觉到老板身上散发出的那股肃杀之气,握着方向盘的手心里全是冷汗,连大气都不敢喘。
江正华没有说话。
他静静地握着听筒,任由那威胁的余音在空气中回荡。窗外,京州市区的霓虹灯光影影绰绰地掠过他的脸庞,忽明忽暗,让他那张年轻的面孔看起来深不可测。
一秒,两秒,三秒。
沉默如同紧绷的弓弦,拉到了极致。
就在赵立春以为自己的威压终于起到了作用,就在陈岩以为老板正在权衡利弊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