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历史系的一堂大课。
讲台上,一位身着素色旗袍、外搭米色针织衫的中年女性正手持书卷,侃侃而谈。她并未施粉黛,却难掩眉宇间那股岁月沉淀下的知性与优雅。
吴慧芬。
汉东大学历史系教授,也是汉东省委副书记高育良的结发妻子。
更是那个在原本的命运轨迹中为了所谓的“体面”和“政治利益”隐忍了整整十年的可悲女人。
教室的最后一排角落里。
江正华静静地坐着。
今天他没有穿那身象征权力的行政夹克而是换了一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口随意挽起鼻梁上那副金丝眼镜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位年轻的访问学者或者是一个大龄的博士生。
他没有带秘书甚至连陈岩都被他留在了车里。
他是孤身一人来的。
就像是一滴水悄无声息地汇入了这片学术的海洋。
江正华并没有像某些心怀鬼胎的政客那样左顾右盼或者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架子。他真的在听课,甚至还在面前的笔记本上时不时地记录着什么。
神情专注笔触沙沙作响。
“明朝的政治生态其实是一个很有意思的死结。”
讲台上吴慧芬的声音温润如玉却又透着一股子看透世事的苍凉。
“文官集团以‘道统’自居试图用儒家的道德规范来约束皇权;而皇帝则利用司礼监的宦官,也就是所谓的‘家奴’来对抗文官集团的‘相权’。”
“内阁拥有‘票拟’权司礼监拥有‘批红’权。”
“看似完美的制衡实则埋下了巨大的隐患。”
吴慧芬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了“制衡”二字。
粉笔灰簌簌落下像是某种无声的叹息。
“当这种制衡失去平衡当‘家奴’凌驾于‘国士’之上或者‘国士’沦为权力的附庸时大明王朝的悲剧也就不可避免了。”
江正华手中的钢笔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学生后脑勺落在了那个略显单薄的身影上。
吴慧芬讲的是历史。
但江正华听出来的,却是现实。
高育良不就是那个试图在“道统”和“权力”之间寻找平衡最后却把自己玩进去的“国士”吗?而祁同伟、赵瑞龙之流,又何尝不是依附于更大权力的“家奴”?
这个女人活得太通透了。
也正因为通透所以才更痛苦。
江正华合上笔记本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今天来不是为了抓人也不是为了宣战。
他是来“交朋友”的。
想要攻破高育良那座看似坚不可摧的堡垒正面强攻固然痛快但若是能从内部瓦解岂不是更妙?
吴慧芬就是那把最好用的钥匙。
“好今天的课就讲到这里。”
下课铃声响起。
吴慧芬合上教案微笑着点了点头,“下周记得交论文,题目就是《论嘉靖年间的大礼议之争》。”
学生们开始收拾书包三三两两地散去。
原本安静的教室瞬间变得喧闹起来。
吴慧芬整理好教案正准备离开。
忽然她感觉有一道目光,始终停留在自己身上。
那目光不带丝毫侵略性却有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重量。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朝着教室后方看去。
只见那个一直坐在角落里气质卓尔不群的年轻人正缓缓站起身逆着人流一步步向讲台走来。
他走得很稳。
脸上挂着那种只有受过良好教养的人才会有的谦逊而自信的微笑。
吴慧芬愣了一下。
她在汉大教了二十年书阅人无数。
是不是学生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打扮得像个学者但他身上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上位者气场是藏不住的。
“吴教授,您好。”
江正华走到了讲台前站定。
保持着一个既不显得疏远又不显得冒犯的社交距离。
“我是刚才的旁听生这堂课听得我受益匪浅。”
吴慧芬推了推眼镜礼貌地笑了笑“谢谢请问你是?”
“我叫江正华。”
江正华没有隐瞒大大方方地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吴慧芬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江正华?
吕州市那个新来的副市长?那个把侯亮平整得灰头土脸甚至敢跟高育良正面叫板的“过江龙”?
他怎么会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