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意味着,他认栽了。
意味着,他堂堂最高检反贪总局的侦查处长,在汉东省吕州市,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副市长面前,吃了瘪,吃了大瘪!
他需要京城的领导,来为他此刻的狼狈和屈辱,擦屁股。
但,形势比人强。
当那几个特警黑洞洞的枪口,和几十名安保人员虎视眈眈的眼神,如同实质性的压力一般将他包裹时,他知道,自己没得选。
他总不能真的被地方警察,以一顶“寻衅滋事”的帽子给拷回局子里去吧?
那要是传出去,他侯亮平,乃至整个反贪总局,都将成为系统内最大的笑话!
“都把枪放下!把路让开!”
侯亮平咬着后槽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他推开身边一个试图“保护”他的特警,走到一个稍微安静的角落,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他的手指,在拨号时甚至有些微微颤抖。
不是怕,是气的!
电话接通得很快,那头传来他顶头上司,秦局长沉稳的声音。
“喂,亮平,汉东那边情况怎么样?”
侯亮平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和羞愤,试图用一种相对客观的语气,快速地将眼前荒唐的局面复述了一遍。
当然,他春秋笔法地隐去了自己试图硬闯的部分,只强调了江正华如何“不配合调查”,如何“滥用职权”,如何“叫来警察威胁中央干部”。
他本以为,秦局长听完后会勃然大怒,立刻给汉东省的头头脑脑打电话施压。
然而,电话那头,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沉默得让侯亮平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
“秦局?您在听吗?”他忍不住追问了一句。
终于,秦局长的声音再次响起,但不再沉稳,反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压抑。
“侯亮平……你现在,立刻,马上!”
“带着你的人,从那个办公室里出来!”
“立刻!马上!撤回省检察院!在接到我的下一步指令前,不许再有任何行动!”
这番话,如同兜头一盆冰水,将侯亮-平心中最后一点希望之火,也彻底浇灭了。
这不是支持,这是命令!
是让他夹着尾巴逃跑的命令!
“为什么?!秦局!他这明明是”
“闭嘴!”
电话那头,传来秦局长一声压抑着怒火的低吼。
“侯亮平!我命令你,立刻执行!不要问为什么!如果你还想保住你身上这身皮,就照我说的做!”
“嘟……嘟……嘟……”
电话,被狠狠地挂断了。
侯亮平握着手机,愣在原地,如遭雷击。
他听出了秦局长声音里的惊惧。
是的,是惊惧。
那种感觉,就像是秦局长在电话那头,也面对着某种让他无法抗衡的巨大压力。
怎么会这样?
一个区区地方副市长,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能量?竟然能让最高检的领导,都投鼠忌器,甚至不惜牺牲自己下属的颜面,也要立刻平息事态?
侯亮平想不通,也想不明白。
他只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这一刻,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依旧被警察和安保围在中间的两名下属,又看了看远处那个坐在沙发上,正慢悠悠品着茶的江正华。
对方甚至没有朝他这边看一眼,仿佛他侯亮平,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路人甲。
那份从容,那份淡定,此刻在侯亮平看来,是如此的刺眼,如此的深不可测。
屈辱。
无尽的屈辱,如同潮水般,将他整个人彻底淹没。
他侯亮平,顺风顺水,自视甚高,何曾受过这等窝囊气?
“我们……走!”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字。
声音沙哑,充满了不甘。
那名带队的特警队长,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他下意识地看向江正华,寻求指示。
江正华这才放下茶杯,抬起眼皮,淡淡地说道:“既然是误会,那就让侯处长他们走吧。王处长,孙队长,今天辛苦你们了,都撤了吧。”
他表现得极为大度,仿佛之前剑拔弩张的气氛,根本不存在一样。
可他越是这样,侯亮平就越感觉自己的脸,被人反复地抽打,火辣辣地疼。
安保和警察如蒙大赦,潮水般地退去。
会客室里,再次恢复了平静。
侯亮平带着两名同样垂头丧气的下属,一言不发,低着头,快步向门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