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那人走到棺材旁边，手搭在棺沿上，手指在抖，"二十年前，他涂掉那个名字的时候，就死了。"
他从棺材里掏出一样东西，扔过来。
不是账本，是一页纸。撕下来的，边缘毛糙，像被人从中间扯断，扯得很急。
陈凡接住，展开。
纸上只有一个名字，被墨涂黑了，但墨下有凹凸，是用力写上去的痕迹。他对着光，隐约看出笔画。
"血"字的开头，和"手"字的半边。
"我爹涂的。"那人看着陈凡，眼白多，眼黑少，像条死鱼，"他说，这个名字，不能见光。见光，就得死。"
"谁死？"
"所有人。"那人从棺材底层抽出一个铁盒，锈的，锁孔被撬坏了，边缘有齿痕，像被什么东西咬过，"我爹，我，你，你母亲。所有人。"
他把铁盒放在棺材板上，打开。
里面是一叠纸，烧了一半，焦黑的边缘卷着，像被火舔过。最上面一张，画着地图，但缺了右下角，撕掉了，撕口新鲜。
"西山，洞，在里面。"那人指着地图上的红圈，手指在圈上摩挲，像摸伤口，"但我爹说，别去。去了，就回不来了。"
陈凡看着那个红圈。
"为什么？"
那人没答。他从铁盒底层摸出一样东西，放在地图上。
一把短刀。没有柄，只有刃，缠着布条，布条上全是褐色的渍，渍的形状像手指印，很多根手指，攥过又松开，攥过又松开。
"我爹的。"他说，"他试过。刀断了，人疯了，三个月后才死。"
陈凡拿起那把断刀，刃口对着光。
没有卷刃，没有崩口，是整齐的断痕，像被什么东西咬断的。断口处，有齿痕，细的，密的，像人的牙印。
"洞里有什么？"
那人看着陈凡，突然笑了，笑得很轻，像叹气，又像哭。
"我爹说，是神仙。"他笑的时候，嘴角扯到耳根，露出后面的牙，缺了两颗，"刀枪不入的神仙。你爹进去过，没死，但也没赢。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这个。"
他指着断刀。
"说，等他儿子来，把这个给他。说，只有这个，能杀神仙。"
陈凡把断刀收起来，贴着心口，和那六根手指放在一起。
"你爹还说什么？"
那人低下头，看着棺材里的稻草，稻草上还有血迹，没干透。
"他说，对不起。"声音轻了，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他说，他涂掉那个名字，是因为怕。怕那个名字，怕那个人，怕了一辈子。"
他抬起头，看着陈凡。
"他让我告诉你，对不起。让你爹，等了一辈子。"
陈凡没说话。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那人叫住他。
"陈凡。"
陈凡停下。
那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更轻了，像要断气。
"后天。无名指。大后天，小指。然后，就是手掌，手臂，整个人。"
他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笑，像解脱。
"你快点。不然，对不起也没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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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凡走出棺材铺的时候，天暗了。
雪粒子变成了雪片，大朵大朵的，像有人在天上撕棉花，一把一把往下扔。
那三个人不在巷子口了。
陈凡站在风里，从怀里掏出那张缺角的地图。
西山。洞。红圈。
旁边那行小字，被烧掉了一半，只剩几个字：
"血手……师父……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