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他们现在都不认识我。
而我——对他们的黑历史、口头禅、小习惯、怕什么、喜欢什么的全都了如指掌。
“桀桀桀……”
一道极其低沉的、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带着三分狡黠、三分愉悦、三分跃跃欲试,以及一分“我知道你们所有人把柄”的志在必得的……淫笑,从星微启的唇角悄然泄出。
那笑声很轻,轻到几乎只有站在她身侧的赵空城听了个真切。
但赵空城宁愿自己没听见。
他僵硬地转过头,用一种“我不认识这人”“这人不是我们守夜人的”“这锅我不背”的复杂眼神,看了一眼正在发出反派预备役笑声的灰毛新丁,又看了一眼对面那三位明显也察觉到了异样,表情逐渐从“警惕”变成“困惑”再变成“这人有问题”。
“她……”三月七小心翼翼地凑近赵空城,压低声音,“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赵空城嘴角抽搐,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职业假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习、习惯了就好……习惯就好……”
他一边说,一边在心里疯狂自我拷问:我到底为什么要招这个精神病进守夜人?!我当时是哪根筋搭错了?!她以后会不会在任务现场对着敌人也这么笑?!队长问起来我该怎么解释?!在线等,挺急的!
好在,星的“反派模式”并没有持续太久。
大约三秒钟后,她似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脸上的表情如同变脸般迅速收束,她清了清嗓子,挺直腰板,把那根沾满鬼面人不明液体的棒球棍往身后藏了藏,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至少表面上像个正常的、靠谱的、初次见面应该给未来同伴留下好印象的陌生人。
她甚至伸出手,试图抚平运动服上因为刚才激动拥抱而弄出的褶皱,用手指梳了梳在夜风中乱成一团的灰发,最后,露出一个她自认为端庄得体、温柔可人、极具亲和力的标准微笑。
金色的眼眸弯成月牙,嘴角的弧度精准控制在友善与矜持的交界处。
然而。
刚才那声石破天惊的“桀桀桀”,已经在在场所有人的脑海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深刻印记。
丹恒默默地、不着痕迹地又往后退了半步。
三月七的微笑变得更加礼貌而疏离,甚至还带着一点“这人需要我报警吗”的隐忧。
瓦尔特·杨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的光掩盖了他复杂的眼神,但他的右手已经不动声色地重新握紧了手杖。
林七夜虽然刚恢复视力,但他看得很清楚,这个从天而降的灰发女生,刚才发出了堪比恐怖片反派的邪恶笑声,然后又突然开始整理仪容、假装淑女。
而赵空城,这位肩负着“带新人”重任的守夜人前辈,此刻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星显然也注意到了气氛的不对劲。
她保持着那个端庄的微笑,心里却在疯狂呐喊:完了!我刚才是不是笑出声了?!他们听到了吗?!肯定听到了!三月看我的眼神都不对了!丹恒又后退了!杨叔握紧手杖了!那个盲人同学他眼睛什么时候好的,为什么一脸“我要远离这人”的表情!
但星毕竟是星。
在短暂的、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内心崩溃之后,她迅速启动了“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的开拓者祖传生存技能。
她若无其事地放下梳头发的手,若无其事地握好棒球棍,若无其事地,用一种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清朗明快的语气,向赵空城问道:“赵大叔,这位眼睛缠绷带的同学,就是刚才那道金光的来源对吧?是我们要找的人吗?”
赵空城一愣,差点没跟上她这堪比量子跳跃的话题转换速度。
“啊……对,对,”他连忙正色,强行把自己从“想辞职”的边缘拉回“守夜人”的工作状态,“应该就是他没跑了,那股能量反应,错不了。”
他看向林七夜,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可靠,以挽回刚才被星折腾得七零八落的守夜人专业形象:“这位同学,我是守夜人沧南办事处的赵空城,关于今晚的事,关于你刚才身上发生的那股金光,还有……关于这个世界的另一面,我想,我们需要好好谈一谈。”
林七夜沉默地看着眼前这个汗还没干的邋遢大叔,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表情切换堪比翻书的灰发女生,再看了看对面那三个明显也“不太普通”的“同学”和“老师”。
今晚发生的一切,已经完全超出了他过去十七年人生积累的所有认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路灯下,几拨各怀心思的人,以一种微妙而暂时平静的姿态,站成了今晚这场漫长闹剧的临时收尾。
只有星,她在心里默默许愿:下一次见面的时候,我一定不会再笑出声了。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