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没说话。
“真的。”陈旧又说,“像雪。雪是干净的,好看的。”
林雪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里水光晃了晃,但没掉下来。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没笑出来。
“那……就不染了。”她轻轻说。
“嗯。”
他们又站了一会儿。
窗外投影的“阳光”渐渐变成“夕阳”,暖黄色的光铺在房间里,给一切都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我走了以后,”林雪说,“你能帮我照顾小白和小灰吗?”
“能。”
“每天浇水。”
“嗯。”
“松土。”
“嗯。”
“说‘让它们长大’。”
“好。”
林雪笑了。
这次真的笑了,虽然眼睛里还有泪光,但嘴角弯起来,梨涡浅浅的。
“谢谢你,陈旧。”她说。
陈旧看着她,点点头:“不客气。”
林雪是第二天夜里走的。
陈旧不知道具体时间。
那天晚上熄灯后,他躺在床上,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还有推车轮子滚动的声音。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起身,走到门边,透过门上的观察窗往外看。
走廊里,几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推着一张移动床。
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白布,只露出银白色的头发。
是林雪。
她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脸色在冷光灯下白得像纸。
推床经过他的门前,没有停留,径直往电梯方向去了。
陈旧站在那里,看着,直到推床消失在走廊尽头。
脚步声远去,电梯门开合,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他回到床上,躺下,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第二天早上,晨检的时候,研究员确认了林雪的转移。
没有解释,没有告别,只是说“C-29号实验体因健康原因转院治疗”,然后就从名单上划掉了她的名字。
活动室里,那个角落的书架旁空着。
陈旧走过去,在她常坐的位置坐下。
那里还放着她昨天看的那本机械手册,书页摊开,上面有用铅笔做的笔记,字迹工整秀气。
他拿起书,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放回书架。
那天之后,陈旧还是每天去林雪的房间,给那两棵小苗浇水,松土,说“让它们长大”。
小苗真的在长。
渐渐有了分枝,叶子也茂密起来。
但林雪没回来。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她的房间被清空了。
床单被换掉,柜子里的东西被收走,连窗台上的花盆也被研究员移走了,说是“统一管理”。
陈旧去要,研究员不给。
“那是C-29的东西。”研究员说,“已经处理了。”
“里面是我和她一起种的。”陈旧说。
研究员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别的什么。
最后他还是摇头:“不行。”
陈旧没再坚持。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在床上坐了很久。
那天之后,他的话更少了。
测试还是照常进行。
说“灯灭”,灯灭。
说“纸飞”,纸飞。
成功率在慢慢提高,研究员们很高兴,记录数据的时候脸上有笑容。
但陈旧没什么感觉。
他有时候会想,林雪现在在哪里?
病治好了吗?
头发还是银白色的吗?
还有人叫她白毛怪吗?
想着想着,就不想了。
因为想也没用。
因为他发现了这里不是家。
旧历天变后的第五年,第七生物隔离研究所发生了一场“事故”。
电路短路引发火灾,火势蔓延,部分区域坍塌。
伤亡情况未公开,研究所随后废弃。
那场大火烧了很久。
火灭之后,只剩下焦黑的框架立在那里,像一具被掏空的巨兽骸骨。
风从空洞的窗户穿过去,发出呜呜的声音,像在哭,又像在笑。
后来的人都说,那里没一个活下来的。
除了一个男孩。
他走出去的时候没有回头。
身后的火光把他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荒原上,像一道黑色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