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
“嗯。”柳如烟迎着他的目光。
“你带我们活下来,不是让我们变成必须挂在你这棵树上的藤。楚冉、林雪、庄梦……她们都在学,在长。就算没有你那天那样的力量,她们也不是任人宰割的羊了。”
她顿了一下,声音更缓,“你是她们的支柱,但不是她们活着的唯一理由。同样,你也不是非得永远是那座山。”
陈旧看着她,眼神复杂。
他似乎在消化她的话,又似乎只是在纯粹地看着她这个人。
过了一会儿,他极轻地叹了口气,那气息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有点冷。”
柳如烟立刻起身,从柜子里又拿出一条薄毯,仔细给他盖上,掖好被角。
指尖碰到他的下颌,皮肤下的骨头线条清晰。
她又坐回椅子,重新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似乎比刚才更凉了一点。
“睡吧。”她说,“我在这儿。”
陈旧没再说话,闭上了眼睛。
呼吸声渐渐变得沉缓,但依旧不太平稳,偶尔会有一两声压抑的轻咳从喉咙深处逸出。
柳如烟就这么坐着,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他沉睡中依然微蹙的眉心。
房间里很静,静得能听到他每一次不太顺畅的呼吸,能听到远处训练场隐约传来的、女孩们练习格斗的呼喝声,也能听到自己平稳却沉重的心跳。
她想起他站在城墙上,一挥手,风起云涌,万军灰飞烟灭的侧影。
想起火光映照下他淡漠的、仿佛不含人类情绪的眼睛。
想起他之前每一次战斗,那种举重若轻、甚至带着点厌倦的碾压感。
那么强。强得不讲道理,强得让人安心,也强得让人……偶尔会觉得遥远。
可现在,他躺在这里,会因为冷而低声说出来,会因为喝水呛到而微微皱眉,会流露出不确定的眼神,会因为使不出力气而显得懊恼又茫然。
力量可以移山倒海,也会突然消失不见。
人前越是巍峨如山,人后或许越是不堪一击。
她握着他渐渐回暖一些的手,心想,原来他也会病,也会需要一杯温水,也会露出不确定的眼神。
这个认知,并没有削弱他在她心中的分量,反而让那个曾经笼罩在无敌光晕里的身影,变得具体、真实,甚至……
让她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微微塌陷下去,涌出更多绵密的酸软和决意。
他不是神。他会累,会伤,会倒下。
那她就守着。
在他能重新站起来之前,替他看好这座他一手建起来、如今却可能暂时无力看顾的“花园”。
时间无声流过。
白天,柳如烟如常出现在训练场、仓库、围墙各处,神色平静,安排事务,解答问题。
女孩们问起老大,她只说他在研究一些东西,需要安静,暂时不露面。
没人怀疑。
老大向来如此,神出鬼没,做任何事都不需要向她们解释。
只有回到那间拉拢窗帘的卧室,她才会卸下那份平静,眉头锁起,为他换毛巾,喂他喝下勉强熬煮的、补充体力的清淡肉粥,处理他因虚弱盗汗而需要更换的衣物。
陈旧大部分时间在昏睡,清醒的时间很短,且精神不济。
偶尔能多说几句话,也多是询问外面的情况,或者尝试感受体内那如游丝般难以捕捉的力量,然后陷入更深的沉默和疲惫。
第三天下午,他难得清醒了一会儿,气色似乎比前两天更差了些,嘴唇干得起了皮。
柳如烟用小勺一点点给他喂蜂蜜水。
“外面……没异常?”他问,声音比昨天更哑。
“没有。巡逻范围扩大了,很安静。”柳如烟擦去他嘴角的水渍,“你感觉怎么样?”
陈旧没立刻回答。
他试图抬起右手,手指颤了颤,只勉强抬离床面几厘米,便无力地落回去。
他看着自己那只手,眼神空洞了一瞬。
“……像个废人。”他吐出四个字,没有任何情绪,却比愤怒或沮丧更让人心头一沉。
柳如烟放下碗勺,双手握住他那只试图抬起却失败的手。
她的手温暖,稳定,包裹住他的冰凉和无力。
“你只是病了。”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病会好的。力气会回来的。在这之前,闭嘴,休息。”
陈旧迎着她的目光,那深黑的眸子里翻涌着许多东西,最终归于一潭深水般的沉寂。
他反手,用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力量,轻轻回握了一下她的指尖。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