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酷、贫瘠、了无生机。
他身边光影微动,一只粗糙的陶碗出现在手边,里面盛着微微浑浊、却散发着谷物醇香的酒液。
他端起来,抿了一口。
酒味辛辣,带着粗糙的灼烧感,顺着喉咙滚下,却奇异地带来一丝暖意和清明。
他忽然想起了之前那些在废墟中窥探、又惊恐逃散的流浪者。
那些人衣衫褴褛,面目模糊,为了活下去,大概什么都做得出来。
偷窃、抢夺、欺骗,甚至更肮脏的交易。
他们的手段绝不光鲜,甚至令人不齿。
但……
他们活下来了。
在这样一片被遗弃的土地上,在变异体和同类觊觎的双重威胁下,像野草一样顽强地、卑微地活下来了。
“活着才是一切。”他低声自语,又灌了一口浊酒。
这句话里没有鄙夷,反而带着一丝发自内心的、近乎冷酷的认可。
在生存本身都成为奢侈的世界里,评判道德的标准早已模糊变形。
能活下来,本身就已经是一种了不起的“本事”。
他喝着酒,目光飘向更远的、被风沙模糊的地平线,思绪似乎也随之飘远,拉长,陷入一种空旷的孤寂之中。
轻微的、带着迟疑的脚步声自身后靠近,停在几步远的地方。
陈旧没有回头,依旧望着远方。
来人似乎犹豫了一下,才轻声开口:“……陈旧?”
是严语的声音。
她听刚才巡逻的女孩说陈旧独自上了城墙,心里有些没底,怕是不是她们哪里做得不够好,或者围墙出了什么问题,便也跟了上来。
陈旧这才微微偏过头。
残阳的光线从侧面打来,勾勒出他年轻侧脸的清晰轮廓。
鼻梁挺直,睫毛在眼睑下投出长长的阴影,下颌线干净利落。
褪去了杀伐时的冰冷和泳池边的随和,此刻的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空旷地望着远方,竟透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深深的孤寂感。
他就那样随意地坐在墙头,身边放着一碗浊酒,身后是逐渐亮起温暖灯火的“伊甸园”,面前是吞噬一切的荒芜废墟。
仿佛一只暂时收起利爪和羽翼的猛禽,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独自梳理羽毛,安静地舔舐着或许并不存在的伤口。
严语看得失神。
这个瞬间,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像那个弹指间让数百人灰飞烟灭的“怪物”,也不像那个在泳池边被女孩们簇拥的、强大而富有魅力的年轻首领。
他像一只……孤独的猫。
在热闹褪去后,找一个没人的高处,默默看着属于自己的领地,以及领地之外无可挽回的荒芜。
那身影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沉重的疲惫和……悲伤?
严语的心莫名地揪了一下。
她以为只有自己、庄梦、白珑这些背负着愧疚和过往的人,才会在夜深人静时感到悲凉。
却没想到,这个拥有绝对力量、似乎掌控一切的少年,也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严老师。”陈旧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清晰地传了过来。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只是将目光完全转向了她。
严语猛地回神,脸上闪过一丝被撞破窥视的慌乱,连忙应道:“哎。”
她注意到,在没有外人的时候,陈旧对她们这几个老师的称呼,依旧会在姓氏后面加上“老师”两个字。
对庄梦是“庄老师”,对白珑是“白老师”,对她也是“严老师”。
这是一种细微的、却不容忽视的尊重。
和他承诺尊重每一个女孩的选择一样,他似乎也在用这种方式,区分着她们与纯粹“下属”或“收藏品”的不同。
这让她心里那丝惶恐,稍微安定了一点点。
“是……城墙这边,有什么问题吗?还是巡逻的安排……”严语试探着问,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专业而平静。
陈旧看着她紧张的样子,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短暂地驱散了些许孤寂感。
“敏感了不是,严老师。”他的语气带着点调侃,“我就是上来吹吹风,看看。”
严语这才真正松了口气,绷紧的肩膀放松下来。
她犹豫了一下,慢慢走近了几步,在距离陈旧还有一米多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学着他的样子,也靠在了垛口上,只是姿态远不如他放松。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手边那只粗糙的陶碗上。
碗里的酒液微微晃动,映着最后的霞光。
这画面……让她忽然想起以前在旧世界图书馆里翻过的武侠小说插图。
落魄的侠客,孤高的剑客,常常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