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从文端起茶缸，吹了吹茶叶沫子，抿了一口。
他放下茶缸，看了易天一眼。
这小子，明明满嘴跑火车，但偏偏每一句又都能说到人心坎上，让人想发火都找不到着力点。
“行了行了。”
沈从文最终无奈地摇了摇头，把那份被自己捏皱的纸条揉成一团扔进了废纸篓里，用一副彻底服气的语气打断了易天的殷勤：“停停停。你小子上辈子怕不是个说书的。就你这张嘴，搞研究真是屈才了。”
他上下打量着易天，用一种很认真的口吻说道：“我看啊，应该把你煽了送进宫里去。就你这口才，这眼力见儿，再加上这张嘴，到了宫里头，绝对是个总管级别的。混个两三年，指不定都能伺候到皇上跟前去。”
易天刚要坐回椅子，听到这话差点一个趔趄没坐稳。
他捂着胸口，满脸震惊地看着沈从文，痛心疾首地说道：“沈老师！注意您的言辞！您可是堂堂清华大学的正牌教授！是为人师表的高级知识分子！怎么能说出‘煽了送进宫’这种话呢？这要是让学生们听见了，您这一世英名可就全毁了！”
沈从文面不改色地端起茶缸又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道：“我说的是实话。你小子的才华，分一半去搞人际关系都绰绰有余。搁在古代，你就是那种能混到太监总管的料。”
“您还来劲了是吧？”
“我说错了吗？”
两个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几秒钟。
最终还是沈从文先绷不住了，嘴角抽了两下，然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他摆了摆手，指着易天笑骂道：“行了行了，不跟你小子贫了。贫不过你，我认输。”
沈从文收起了玩笑的表情，语气恢复了平时的严肃认真：“我知道你下午有事，校长要带你们去外交部，是吧？正事要紧。你忙你的去，不用管我这边。我一个人弄得了。”
易天一听，也不急着走。
他把椅子又往桌前挪了挪，捋起袖子，从桌上拿起另一份还没核对的资料，理所当然地说道：“算了吧。反正也是下午才去，上午闲着也是闲着。帮您把这点活弄完，省得您一个人在这拿放大镜一个字一个字地抠，回头再把眼睛给看坏了。”
沈从文愣了一下。
他看着易天已经自顾自地开始翻资料的动作，眼神里的笑意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发自内心的欣慰。
这小子，嘴上没个正形，拍起马屁来一套一套的，但该干活的时候，从来不含糊。
“行。”
沈从文点了点头，语气柔和了几分：“还算你小子有点良心。”
他把面前那份初步整理好的研究报告推给易天，指了指其中几处用红笔圈出来的地方：“那你跟我一块再检查一下这份研究报告。上面有几个数据，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你脑子活，帮着算算，看看是不是我老眼昏花了。”
易天接过报告，正襟危坐，表情瞬间切换成了工作模式。他看了一眼红圈标注的地方，又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相关的公式和数据。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标准的太监腔调应了一声。
“嗻——”
沈从文刚拿起钢笔，听到这一声，手一抖，钢笔尖在本子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他抬起头，看着易天那张努力憋着笑的脸，终于彻底绷不住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你小子！还没完了是吧！”
“哈哈哈哈！干活干活！沈老师别生气！我先帮您看这个第三页的曲线图……”
阳光透过办公室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摊开的图纸和笔记本上。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远处隐约有下课的铃声响起。
一老一少就这么埋头在资料堆里，一个拿核对数据，一个拿计算尺，对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公式，一点一点地核对，一点一点地修正。
遇到拿不准的地方，易天会先停下来，在草稿纸上推演一遍，确认无误了才报给沈从文。沈从文则会皱着眉再验算一次，偶尔会挑出易天忽略的某个细节，两人你来我往地讨论几句，有时候争得面红耳赤，有时候又相视一笑，配合得倒也默契。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过得飞快。
等两人终于把整份研究报告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易天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时针已经快要指向十二点了。
“沈老师，差不多了吧？”易天把手里最后一份资料归置整齐，拍了拍手上的灰，“都这个点了，该吃饭了。人是铁饭是钢，您这身子骨可不能饿着。”
沈从文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又看了一眼桌上还剩下一小半的资料，摇了摇头。
“你先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