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也清楚,去南极的代价,高得吓人。
他省吃俭用六年,瞒着父母偷偷攒下十二万积蓄。这笔钱是他最后的底气,是他从牙缝里一分一厘抠出来的秘密,绝对不能让父母知道,一旦暴露,立刻会被以“帮你存着”“家里急用”的理由搜刮一空。
而一张十九天的南极邮轮船票,价格接近十万。
几乎要掏空他所有的积蓄。
值得吗?
六年隐忍,六年省吃俭用,换不到二十天的远方,花光积蓄,以后怎么办?
林辰无数次点开旅游网页,看着船票价格,再看看银行卡余额,手指悬在屏幕上,始终不敢按下确认。他犹豫、纠结、胆怯,就像他二十八年人生里,从来不敢反抗父母一样。
他以为,这样压抑、麻木、毫无希望的日子,还会继续很久。
直到一通电话,彻底打碎了他勉强维持的平静。
那天晚上,他刚下班回到出租屋,手机就响了。
来电显示:母亲。
林辰的心脏瞬间一紧。
这种本能的恐惧,早已深入骨髓。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声音放得很低:“喂,妈。”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母亲居高临下、不容置疑的声音,没有关心,没有问候,开门见山,直接下达通知:
“林辰,春节回家,相亲的日子给你定好了,大年初二中午,在你大姨家饭店,对方是你表姨介绍的,家里有房有车,姑娘条件不错,你俩认识一下。”
林辰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拒绝:“妈,我不想相亲,我现在……”
“不想也得想!”母亲直接打断他,语气尖锐强硬,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你都二十八了!再不结婚,我和你爸的脸都被你丢光了!出去别人问我儿子怎么还不找对象,我都不好意思说你没出息!”
“我不是没出息,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只是窝囊废一个!”母亲的声音越来越冷,“工作不行,挣钱不行,没车没房,现在连结婚都要我们逼你!我告诉你,这门亲事由不得你拒绝,大年初二必须到场,穿得整齐一点,别给我丢人现眼!”
父亲的声音在旁边冷冷插了一句:“让你相亲是为你好,也是为我们老林家争气。对方愿意见你,是给你表姨面子。你要是敢不去,以后就别认我们这对父母。”
没有询问他的意愿,没有考虑他的感受,没有尊重他的想法。
只是通知,只是命令,只是安排。
他就像一个没有思想、没有灵魂、没有反抗权的傀儡,只需要按照父母的指令行动,完成他们安排好的人生任务。
林辰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想结婚,想说自己过得很累,想说他根本不想要这样的人生。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多年的打压与控制,早已让他失去了反驳的勇气。
“……知道了。”
他最终只能低声应下,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知道就好。”母亲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却依旧带着不屑,“别给我耍小聪明,敢临时找借口不回来,你试试。我们养你这么大,不是让你跟我们对着干的。”
电话被狠狠挂断。
忙音在耳边响起,林辰握着手机,缓缓坐在冰冷的床上。
狭小的出租屋里一片寂静,静得能听见自己沉重的心跳声。
相亲,结婚,生子,然后按照父母的意愿过完一生。
这就是他们为他设定好的、唯一的结局。
没有自我,没有自由,没有快乐,只有无休止的控制、攀比、贬低、要求。
他抬头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夜空,眼睛里一片空洞。
他突然觉得,自己和笼子里的动物没有任何区别。
吃什么,做什么,去哪里,和谁在一起,全都由别人决定。
他活着,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满足父母的虚荣心,为了完成他们未完成的期待,为了成为一个拿得出手、可以炫耀的“作品”。
哪怕这个作品,早已千疮百孔。
他拿起手机,再次习惯性地刷起猎奇视频。
南极的冰川、辽阔的冰原、神秘的边界传说,在屏幕上一闪而过。
那片洁白寂静的世界,离他那么近,又那么远。
他不知道,这场被强行安排的相亲,将会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更不知道,在不久后的春节,他将经历人生中最彻底的尊严践踏,然后做出一个改变一生的决定。
夜色越来越深,城市陷入沉睡。
林辰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