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皇帝的成长:船坞中的思考
    江南,龙江造船厂。

    这里是大乾帝国最大的船舶建造与维修基地,此刻,整个船厂都笼罩在一片紧张而肃穆的气氛之中。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浓重的,桐油、木屑和钢铁锈跡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巨大的船坞之中,数艘在上一场海战中负伤的铁甲舰,正静静地躺著,如同受伤后舔舐伤口的巨兽。

    船身上,那些被罗马人的重炮轰出来的,狰狞可怖的窟窿,还没有被完全修补好。破碎的甲板,断裂的桅杆,扭曲的栏杆,无声地诉说著那场海战的惨烈。

    成千上万的工匠,如同蚂蚁一般,攀附在这些钢铁巨兽的身上,敲敲打打,修修补补,发出震耳欲聋的噪音。

    赵恆身穿一身素色的常服,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在少数几名官员和侍卫的陪同下,静静地走在船坞之间。

    他看著那些忙碌的工匠,看著那些触目惊心的战损痕跡,脸上的表情,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凝重。

    这和他想像中的“巡视”完全不一样。

    没有前呼后拥,没有阿諛奉承,更没有歌舞昇平。

    陆渊似乎是刻意安排的,让他看到的,都是战爭最真实,最残酷的一面。

    “陛下,这边请。”一名船厂的官员,低声引导著。

    他们穿过一片喧闹的工坊,来到了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

    这里,正在修建一座小小的祠堂。

    祠堂前,立著一块刚刚刻好的石碑,上面龙飞凤舞地写著几个大字——“大乾海军提督郑和之衣冠冢”。

    赵恆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郑和……

    这个名字,在过去的几个月里,他听过无数次。

    他是大乾海军的灵魂,是无数將士心中的神。

    然后,他败了,战死了。

    连同他一起沉入海底的,还有数万大乾海军的精锐。

    赵恆看著那块冰冷的石碑,仿佛能看到那片被鲜血染红的海面,能听到那震天的爆炸和绝望的吶喊。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了,有些透不过气来。

    “陛下,提督……提督他尸骨无存,將士们便自发地,从他生前住过的营房里,取来了他的衣冠,葬在了这里。”陪同的官员声音有些哽咽,“弟兄们说,提督是大海的儿子,让他在这里,看著我们,看著大乾的战船,一艘艘地,重新下水,他老人家,在天之灵,也能安息。”

    赵恆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上前,对著那块石碑,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他拜得心甘情愿。

    他不是在拜一个臣子,而是在拜一个,为国捐躯的英雄。

    就在这时,一阵压抑的哭声,从不远处传来。

    赵恆转头望去,只见一群身穿孝服的妇孺,在几名海军军官的引领下,正朝著这边走来。

    她们是阵亡將士的家属。

    她们来这里,祭奠她们的丈夫,她们的儿子,她们的父亲。

    看到皇帝在此,那些军官和家属们,都嚇了一跳,纷纷跪倒在地。

    “都起来吧。”赵恆的声音,带著一丝沙哑。

    他走到一位,头髮花白,哭得最伤心的老妇人面前,轻声问道:“老人家,您是……”

    “回……回陛下,”老妇人抽泣著,由旁边的儿媳搀扶著,“我……我的儿子,是『定远』號上的一个炮长……他……他没了……”

    赵恆的心,又是一阵刺痛。

    他看著这些,因为战爭而破碎的家庭,看著这些,失去了顶樑柱的妇孺,她们脸上那种,混杂著悲痛与茫然的表情,深深地,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一直以为,战爭,是地图上的推演,是沙盘上的博弈。

    是“御驾亲征”四个字所代表的,无上的荣耀和功绩。

    是击败敌人,扬威四海的豪情壮志。

    直到今天,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

    战爭,是死亡,是牺牲。

    是冰冷的抚恤金,是永远也等不回亲人的,漫长而绝望的等待。

    是他龙椅之下,无数个,像眼前这样的,支离破碎的家庭。

    “抚恤金,都发下去了吗?”赵恆转头,问向身边的户部官员。

    “回陛下,都已经按照最高標准,足额发放。另外,摄政王殿下有令,所有阵亡將士的家属,都將由朝廷供养,其子女,可免费进入官学读书。”官员连忙回答。

    赵恆点了点头,心里对陆渊,第一次,生出了一丝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那个一直被他视为权臣,视为心腹大患的男人,似乎,並不像他想像的那样,只知道弄权。

    他蹲下身,亲自將那位老妇人扶了起来。

    “老人家,请节哀。你的儿子,是大乾的英雄。朕,替大乾,谢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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