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流滚滚,旌旗蔽日。
雷无桀策马跟隨在王將军身侧,望著周围仍在不断匯聚、最终化作钢铁洪流的军阵,心中震撼之余,一个巨大的疑惑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忍不住再次开口,声音在浩荡的行军声中依然清晰:
“王將军,既然越州附近本就潜藏著如此多的府兵精锐,为何……为何越州城被乱民占据数日,他们却迟迟不动?
非要等到朝廷詔令下达,天启圣旨传来?”
王將军闻言,脸上並无被质疑的不悦,反而露出一丝坦然而深邃的笑意。
他放缓马速,与雷无桀並行,目光扫过沿途沉默集结又迅速融入队伍的府兵,缓缓道:
“雷少侠,你可知这越州乃至整个南方,原是南诀国土?
陛下天兵踏平建业,一统南北,至今不过数年。
对这片土地的掌控,最初只能及於几座核心大城与要衝。”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对往事的追忆:“当年朝中,不乏有大臣与宗室元老上奏,请陛下效仿古制,分封皇子或宗亲至此地为王,以镇守新附之地,永固边疆。”
“但陛下……”
王將军眼中闪过由衷的钦佩,“陛下御笔一挥,驳回了所有分封之议。
陛下说,『人心之欲,如壑难填。
今日许之以王爵,镇守一方,他日坐拥兵甲钱粮,眼见中枢威仪,谁能担保不起裂土分疆之心?
今日之分封,便是明日帝国分裂之祸根!』”
雷无桀听得心神震动。
“所以,”
王將军继续道,“除了青王、白王这等先帝嫡子,早早便有封地,其余广袤南境,皆未分封。
取而代之的,是『府兵』之制。”
“府兵?”雷无桀对这个词依然陌生。
“正是。”
王將军点头,“此乃户部萧尚书深谋远虑之策。
萧尚书曾言:『陛下之根基,在於民心,在於那些曾为帝国流血牺牲的最忠诚的士卒。
天下既平,与其让这些年迈或即將解甲的老兵归乡务农,日渐疏离,不如將他们编为『折衝府』。
以军户为基,分散於州县乡野,平时与普通百姓无异,耕作生息,但必须定期操练,保持武备。
最关键的是——这些折衝府,不受地方州府管辖,直隶於兵部,只听朝廷与陛下一人號令!』”
雷无桀恍然大悟,眼中迸发出亮光:“所以,南方各地,看似平静,实则布满了这样的『折衝府』?
一旦有事,便能如现在这般,迅速集结成军?”
“不错!”
王將军扬鞭,遥指前方已现轮廓的越州城,“越州城破当日,附近几处折衝府的都尉,便已通过特殊渠道向天启急报了。
只是府兵,不得用八百里加急,故而消息传递稍缓。
更重要的是——陛下未下明詔,未授虎符,任何折衝府都尉,胆敢私自调一兵一卒越界行动,便是形同谋逆!
如今平乱詔书与虎符已到,他们自然闻风而动,顷刻成军!”
雷无桀挠了挠头,有些赫然:“原来朝廷法度如此森严……
我还以为將军您到了此地,还需几日方能调集兵马。”
“军国大事,岂同儿戏?”
王將军神色一肃,隨即挥鞭前指,声如洪钟,“走!
州郡失陷,虽非前线將士之过,但若迟迟不能收復,便是你我之耻,便是辜负圣恩!驾!”
万军齐发,烟尘漫天,直逼越州!
大军顷刻间便压至越州城下。王將军勒马观察片刻,果断下令:
“传令!西、北、南三门,给我围死了!东门——留出缺口!”
雷无桀闻言,眼睛一亮,脱口而出:“围三闕一!我在兵书上读过!
这是为了瓦解守军死战之心,给予其逃生希望,从而降低攻城阻力!”
王將军看了他一眼,讚许地点点头,隨即嘴角却勾起一抹冷峻的笑意:“兵法运用,確是如此。
不过此番留出东门,还有一重考量。”
他马鞭指向东面地平线:“东门外不出五里,便是波涛汹涌的『断江』!
即便有残敌从东门溃逃,等待他们的也不是生路,而是滔滔江水!
识水性的或许能苟活,其余……便去餵江中的鱼虾吧!”
雷无桀心头一凛,隨即想起医馆老大夫的哭诉,急忙道:“王將军!
城內百姓大多是被青王逼反,或被乱局所困的良善之人,並未跟隨叛军作恶,还望將军……”
王將军抬手,止住了他的话,语气沉稳:“雷少侠放心。
陛下仁德,治军更以『伐罪弔民』为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