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八点二十分,王建走进焚化厂食堂。
晚上住在厂里的好处,就是可以最早赶到食堂,避开高峰期,不用排队,还能挑个安静角落。
食堂很大,天花板很高,掛著的吊扇积了厚厚一层油灰。
墙壁刷著上半截白,下半截绿的漆,绿色部分已经斑驳,露出底下发黄的腻子。
此刻空荡荡的。
只有几个更早上工的老师傅坐在最远的角落,佝僂著背,沉默地扒拉著早饭。
早餐是万年不变的菜包和稀粥。
菜包是提前蒸好的,放在不锈钢笼屉里,麵皮发硬。
稀粥盛在大铁桶里,米粒稀少,汤水清得几乎能照见人影。
王建拿了十个包子,舀了一碗粥。
他端著铝製饭盒,走到角落的位置坐下。
摘下口罩,掛在下巴上。
他咬了一口包子。
白菜大肉馅,油很少,盐放得重,咀嚼时有沙沙的颗粒感,3d列印肉都是这种口感,没甚奇怪的。
不好吃,但他还是一口接一口地吃完。
每一口都吃得很认真,咀嚼足够次数,直到食物在口中变成糊状,才缓缓咽下。
这是父亲教他的——“吃饭要认真,干活要踏实,活著要小心。”
他从小肠胃就不太好,细嚼慢咽是他的习惯。
吃饭的时候,他习惯性地环顾四周。
没有看见父亲。
父亲昨晚回家了,早上未必会来食堂吃。
何况,他跟父亲也不在一个厂区工作,他没太放在心上。
吃完最后一口包子,他把稀饭碗端起来,將最后几粒米和汤水都送进嘴里。
碗底乾净得像洗过。
儘管不好吃,可是花钱了,就不能浪费。
然后起身,把铝製饭盒拿到水池边,用自来水冲了冲,再用纸巾擦乾。
重新戴上口罩。
口罩內侧已经浸了一层湿气,混合著呼吸的味道,不太好闻。
但他习惯了,就像习惯了焚化厂的气味,习惯了这身工装,习惯了每天重复的流程。
九点整,王建走进化车间。
门是厚重的铁门,推开时需要用力,门轴缺油,发出刺耳的呻吟。
这处焚化间完全由他一人打理,年岁比他自己都大许多。
墙壁是深灰色的混凝土,刷著半人高的防污漆,早就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发黑的墙体。
焚化间里永远瀰漫著三种味道,层叠交织。
最表层是消毒水的刺鼻味。
每天早晚各喷一次,试图掩盖其他气味,但那味道浮在表面,像一层薄油,一呼吸就破。
中间层是陈旧的血腥和腐败的混合,是从“厄尸”身上散发出来的,已经渗入墙壁和地板里。
最底层是灰烬的味道,悬浮在空气中。
王建到的时候,车间门口已经停著几辆推车了。
不锈钢推车,轮子沾著黑灰。
车上盖著白布,白布下是人形的轮廓有的完整,有的支离破碎,有的甚至看不出形状,只是一堆用黑色塑胶袋装著的碎块。
“说来也是巧了————”
王建喃喃自语,声音闷在口罩里。
“自从冯睦不干了以后,焚化厂每天需要火化的尸体,是一天比一天多啊。”
他摇了摇头,走到墙角的推车前。
揭开白布一角。
下面是一具被简单包裹的“厄尸”
皮肤呈现出不自然的青灰色,像放久了的石膏,肢体僵硬,关节处有暗紫色的尸斑,面部表情凝固在死亡瞬间的狰狞表情。
王建早已不会被嚇著了,內心毫无波澜。
他按下控制板上的绿色按钮。
炉门缓缓打开,先是“嗤”的一声泄压,然后沉重的钢铁闸门向两侧滑开。
灼热的气流扑面而来。
即使隔著口罩和工作服,也能感受到仿佛能吸乾所有水分的炽热。
炉膛內壁是暗红色的,耐火砖表面有熔融的釉质光泽。
王建操控著液压杆。
推车上的钢板缓缓倾斜,连同上面的厄尸一起,滑入炉膛。
尸体接触高温的瞬间,发出“滋滋”的声响,那是皮肤和脂肪在迅速脱水、收缩、爆裂。
然后,气味变了。
该说不说,带著一种奇异的焦糊味,竟莫名刺激人的食慾。
王建面无表情走到操作台旁边,捡起靠在墙边的铁铲长柄,剷头是厚重的钢板。
他走到炉门前,將剷头伸进去,开始有节奏地翻动。
不是粗暴地搅动,而是像厨师翻炒食材一样,有技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