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灯在城郊的公路上划出一道昏黄的弧线,拐进了工业园区的辅路。祁同伟的面包车远远吊在后面,大灯关着,只靠对向偶尔驶过的货车灯光辨认前方的轨迹。
陆亦可盯着GPS定位屏,声音压在喉咙里。
“往东南方向去了。前面两公里是物流仓储区,再往前就是城郊档案托管中心。”
“档案托管?”祁同伟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
“省政府外包的文档管理服务,纸质档案和电子备份都存在那儿。名义上归省府办公厅管,实际运营是第三方公司。”
陆亦可调出一份工商信息,翻到股权穿透的最后一层。“运营方叫信恒数据,法人代表姓周,跟海衡咨询同一个注册地址。”
祁同伟的嘴角往下压了压,没接话。
帕萨特在档案托管中心门口停了不到三分钟。车门打开,省府秘书从驾驶座下来,西装外面套了件深色风衣,手里拎着一只黑色手提箱。
门卫显然认识他,连登记都省了,侧身就让进去。
祁同伟把面包车停在两百米外的一棵法桐树下,摇下半截车窗。夜风裹着工业区特有的柴油味灌进来。
陆亦可把笔记本转向他,画面是托管中心门口的市政监控。分辨率不高,但能看清人影进出。
“箱子里装什么?”
“猜不到。”祁同伟说。
他盯着画面里秘书消失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腰间空着的枪套。今晚是便装出勤,没带家伙。
六分钟后,秘书从另一个出口出来,手里的箱子没了。
跟他一前一后走出来的,是一个穿灰色衬衫的中年男人。陆亦可把画面放大,辨认了几秒。
“海衡咨询的财务主管,跟会所里那个是同一人。”
祁同伟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从会所出来,不回家不回公司,跑到档案托管中心跟省府秘书接头,交接一只手提箱。这条线串起来,味道太冲了。
“闯进去?”陆亦可问。
祁同伟没有动。
换成三个月前的他,这会儿早就带人踹门了。但跟着沈重打了这么久交道,有些道理不用人教,吃过的亏自己会长进骨头里。
“这地方挂着省府外包的名头,没有搜查令硬闯,楚平山明天就能拿着程序瑕疵把整条证据链打废。”
陆亦可看了他一眼,把嘴边那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讲规矩”咽了回去。
祁同伟拿起手机拨了个号。
“陆处长,麻烦你现在就联系反贪局值班检察官。以国道设卡涉黑案延伸侦查为由,申请对信恒数据托管中心的临时搜查令。理由是涉黑账册中出现该托管中心的存储编号,需要核实是否有关联证据。”
陆亦可接过手机,拨号的同时嘴里嘀咕了一句。“祁局,你这个理由够用吗?”
“够不够用,你比我懂。”祁同伟歪头看她。“你是检察官出身,这种文书怎么写能过关,不用我教吧。”
陆亦可愣了半秒,随即把电话贴到耳边,语速快了一倍。
四十分钟后,搜查令拿到手。
祁同伟带着陆亦可和四名便衣,亮证进了托管中心大门。门卫这回倒是想拦,看到搜查令上的公章,嘴张了张又闭上。
走廊里的灯管有两根坏了,光线一明一暗。祁同伟推开标着“B区-外包存储”的房间门,脚刚迈进去就闻到一股烧焦的塑料味。
房间里空荡荡的。一台台式电脑亮着蓝屏,硬盘指示灯已经不闪了。旁边的碎纸机还在低声运转,出纸口堆着半筐纸屑,机身摸上去烫手。
“格式化了。”陆亦可蹲下来看了一眼主机后面的接口,数据线被拔得干干净净。
祁同伟没理电脑,径直走到碎纸机旁边,蹲下身把那筐纸屑端起来放在桌上。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双乳胶手套戴上,开始一片一片地翻碎纸。
大部分已经碎成了指甲盖大小的条状,根本拼不出完整内容。但碎纸机的刀片显然不够锋利,有几片宽度超标的纸条卡在边缘没被彻底切断。
祁同伟捏起其中一片,凑到灯下。
半截公章的弧线,下面是一行打印体:“海州港三期配套咨询服务尾款,叁佰贰拾万元整。”
他把纸条递给陆亦可。
陆亦可接过去看了两遍,声音沉下来。“海州港三期?这不是汉东的项目。”
“不是。”祁同伟站起来,把手套摘下来攥在手里。“海州港在沿海,是楚平山调到汉东之前主抓的政绩工程。”
两人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但意思已经够明白了。
楚平山在汉东推末位淘汰、搞外包审计,台面上干干净净。但他从沿海带来的这套班底,手上沾的旧账,可能比汉东本地的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