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安静了。
王举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昭继续说。
“我在山里的时候,养了一百多个孤儿。他们跟着那些落第秀才念书,认字,算账。后来把他们派到各县当书记官,比那些老吏还好用。为什么?因为他们不是从旧规矩里长大的,他们只知道我定的规矩。”
他拿起那份《教育卷》。
“现在,我要在每个县都建一所学校。不教四书五经,不教诗词歌赋。教识字,教算账,教《新政要略》——我写的这本。”
“校长由山里出来的那批学子担任。先生从本地招,但得先培训三个月,背熟我的教材,学会我的规矩。”
“学生从各村招,十岁以上,十五以下,每家出一个,官府管饭。学三年,毕业之后,愿意当书记官的当书记官,愿意考县衙的考县衙,愿意回家的,也是识字的百姓。”
王举人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元帅,您这是……要换一茬人啊。”
林昭看着他。
“换一茬?不是换。是种一茬。”
他走到窗前。
“那些乡老、里长、旧式读书人,他们对百姓的控制,靠的是百姓不识字、不懂法、不会算账。等百姓都识字了、懂法了、会算账了,他们还能控制什么?”
他转过身。
“这叫釜底抽薪。”
王举人深深一揖。
“元帅高见。”
林昭摆摆手。
“别急着夸。这事推行起来难,阻力大,得慢慢来。先从关中开始,每个县先建一所,明年扩到三所。教材我先写,你们政务司校对,校对完了印发。”
他看向张敬之。
“民政司那边,学校的地和钱粮,你来安排。”
张敬之拱手:“是。”
林昭又看向李慎之。
“法务司那边,拟个章程。学校受县衙管辖,但校长不由县令任免,由政务司直管。谁敢动他们,按贪腐论处。”
李慎之拱手:“是。”
第一件事交代完,林昭又拿出第二沓纸。
“第二件事,军队。”
他把那沓纸递给陈良。
陈良接过来,看了一眼。
“思想政治工作纲要?”
林昭点点头。
“咱们的军队,从山里带出来的那批,都是苦出身,知道为什么打仗。但新兵多了,降兵多了,就不一定了。”
他看着屋里那些将领。
“你们都是带兵的,你们说,新兵为什么打仗?”
徐虎想了想。
“为了吃饱饭?为了分地?”
赵英说:“为了活下去。”
周大牛挠头:“俺是为了跟着元帅。”
刀疤周摸着脸上的疤:“俺是为了给兄弟们报仇。”
林昭点点头。
“都对。但不全对。”
他站起来。
“吃饱饭、活下去、跟着我、报仇,这些都是理由。但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呢?如果有一天,仗打完了呢?那时候,这些兵还听谁的?”
没人说话。
林昭说:“得让他们知道,他们不是给某个人打仗,是给老百姓打仗。他们自己就是老百姓的儿子、兄弟、父亲。他们保护老百姓,就是保护自己的家。”
他拿起那份《纲要》。
“以前咱们有指导员、教导员、政委,主要管纪律,管监督。从今往后,他们的职责要加一条——思想教育。”
“教育什么?教育这些兵,让他们知道自己是谁,为什么打仗,为谁打仗。让他们知道,咱们的队伍,和元军不一样,和别的义军也不一样。”
“怎么教育?讲故事。讲他们自己的故事,讲他们家里的故事,讲他们分到地之后的故事。讲那些元军欺压百姓的故事,讲那些土豪劣绅的故事。让他们自己讲,自己听,自己想。”
他看向陈良。
“参谋部牵头,从各军抽调一批老兵,组成宣讲队。先培训,再下连队。每个连每月至少开一次会,讲一次故事。”
陈良拱手:“是。”
徐虎挠头。
“元帅,这有用吗?打仗不靠刀,靠讲故事?”
林昭看着他。
“你跟着我多少年了?”
徐虎算了算。
“从山里算,快七八年了。”
林昭点点头。
“七八年了。你还记得当年在山里的时候,我问你,兄弟们跟着咱们图什么吗?”
徐虎想了想。
“图活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