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让下人端了饭菜来——两碟素菜,一碗米饭,又沏了一壶茶。茶叶是去年的龙井,不是顶好的,但也够这和尚喝一壶了。
和尚坐在他对面,低头吃饭。
林昭也不说话,就看着他吃。
那吃相算不上斯文。筷子使得急,一口接一口往嘴里送,吧唧吧唧,嚼几下就咽,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很粗鲁——。
林昭给他倒了杯茶,推过去。
和尚抬起头,又看了他一眼。还是那种打量的眼神,像是在琢磨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然后他端起茶,喝了一口。
“慢点吃,不着急。”林昭说。
和尚点点头,没说话,继续吃。
林昭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他看着对面这个人,忽然想起小时候跟爹去镇上,看见那些逃荒的流民——比他还瘦,也是这么吃东西,恨不得把碗都吞下去。
可这个人又不太一样。
流民的眼睛是空的,是死的。眼前这个人的眼睛,是活的。
等他把饭菜吃完,把茶喝完,林昭才开口:“师父从哪来?”
“皇觉寺。”
“皇觉寺?”林昭想了想,手指还在桌上轻轻敲着,“凤阳那边的吧?”
和尚点头。
“那你怎么出来了?”
和尚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桌上的空碗。
“寺里没粮了。师父让咱出来化缘,兴许能活。”
林昭“嗯”了一声。这些年年景不好,到处闹灾,庙里养不起人,只能往外赶。可大多数和尚出来化缘,都是一边走一边念“阿弥陀佛”,见人就说“施主积福”。眼前这个倒好,吃完饭喝完茶,一句套话没说。
林昭给他续了杯茶。
“小师父今年贵庚?”
“二十二。”
“二十二……”林昭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身上,又从身上移回脸上,“看着比我大,其实也就大四岁。”
和尚没接话。
“师父这身量,一看就是干过活的。”林昭又说,“没出家的时候,是做什么的?”
和尚的眼睛动了动,看着窗外。
“给财主家放牛。”
林昭点点头。这年头放牛的孩子多了去了。
“后来呢?”
“后来——”
和尚顿了顿。林昭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咽了口唾沫,又像在压着什么。
“至正四年,那边闹灾。旱灾,蝗灾,瘟疫。”
他说得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林昭注意到,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慢慢攥成了拳头。
“我爹,我娘,我大哥,我大哥的儿子,都死了。”
林昭的茶碗停在半空中。
“半个月里,”和尚继续说,眼睛还是看着窗外,“死了四口。没钱买棺材,没地埋人。”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低哑,没什么起伏。但林昭看见他的下巴绷紧了,腮边的骨头凸出来一块。
“后来有个邻居,我卖身替他儿子出家。才换了块地,用破草席裹着埋了。”
他说完,偏厅里安静下来。
林昭把茶碗放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二十二岁,瘦得皮包骨,穿一身打满补丁的破僧衣,用最平常的语气说着这些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看着窗外,一动不动。
林昭忽然想起前些日子看过的一本书里的一句话——
“大乱之世,人不如狗。”
“再后来,进皇觉寺当了和尚,混口饭吃。待了几年,寺里也没粮了,就出来了。”
他说完了。
林昭没说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有点涩。
他把茶杯放下,看着对面的和尚。
那和尚也在看着他。
“师父,”林昭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进来吗?”
和尚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因为我好奇。”林昭说,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我好奇一个要饭的和尚,凭什么非要见主人家。我好奇你堵在门口不走,是仗着什么。”
他顿了顿,手指又敲了一下。
“现在我有点明白了。”
和尚的眉毛动了动,没吭声。
“你不是仗着什么。”林昭说,“你是什么都没得仗,所以什么都不怕了。至亲都死了,家也没了,还怕什么?”
和尚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变了一变。不是恼怒,也不是被说中的窘迫。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被人戳中了什么,又像是在重新打量眼前这个人。
外面传来一声闷雷,轰隆隆滚过天边。
和尚站起身,朝他合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