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丰饶
    她是在一片温暖中醒来的。

    

    没有光,没有暗,没有上,也没有下。只有一种绵延不绝的、像潮水一样涌动的温暖。苏婉静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她只是感觉到——存在。像一颗种子,在冬天的泥土里睡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春天。

    

    她想动,但动不了。她想看,但看不见。她只能感觉。感觉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声音——不是耳朵听到的声音,是更直接的、像血管里流淌的那种声音。

    

    “长生……不死……不朽……”那是渴求。无数个声音叠在一起,像海浪一样拍过来。有人在祈求不死,有人在祈求病愈,有人在祈求亲人不要离开。“药师啊……求求您……救救他……”药师。这个名字让苏婉静的意识微微震动了一下。她听过这个名字。在往世乐土里,在梅的笔记里,在那些关于宇宙的、碎片一样的知识里。

    

    “令诸有情,所求皆得。”众生哺育者,乐土之神,旨在令生命兴盛不熄。那是一位星神。执掌“丰饶”命途的星神。

    

    苏婉静的意识在那些声音里沉浮。她感觉到那些祈愿像无数条丝线,从宇宙的各个角落延伸过来,穿过虚空,穿过星海,落在某个地方。落在一个她看不见的、遥远的存在身上。

    

    药师。

    

    那个从不拒绝祈愿的星神,那个不忍视衰亡和病痛的存在。祂在倾听,在回应,在把自己的力量分给每一个需要的人。但那些力量不是没有代价的。

    

    苏婉静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看,是更直接的、更本质的看见。她看见了那些接受过药师赐福的生命——他们不会死了。但他们会变,会腐朽,会在漫长的岁月里一点一点失去自己。那些曾经的人,最后变成了野兽,变成了怪物,变成了连自己都不认识的东西。

    

    她看见了仙舟。那艘巨大的、像星辰一样的舰船,曾经也是药师的信徒。药师赐给他们建木,赐给他们长生。然后长生变成了诅咒,不朽变成了折磨。那些活了一千年、两千年的生命,开始从内部腐烂。

    

    她还看见了巡猎。岚。那个在星海中游弋的星神,那个永远不会停下追逐的猎人。祂在追杀丰饶的信徒,在铲除那些被不朽侵蚀的孽物。祂的箭从不落空,祂的怒火从不停歇。岚和药师是对立的。不是那种你死我活的对立,是更根本的、像光与影一样的对立。一个要生,一个要杀。一个不拒绝任何祈愿,一个不放过任何孽物。

    

    苏婉静的意识在那些画面中穿行,像一条鱼游过深海。她看见了更多。那些被丰饶祝福过的星球,那些被巡猎摧毁的世界,那些在生与死之间挣扎的生命。没有谁是错的。药师只是不想看人死。岚只是不想看人变成怪物。但这两条路,撞在一起,就变成了血和火。

    

    她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可可利亚。那个在西伯利亚的雪原上,穿着青色礼服,涂着红色指甲油的女人。她也想让人不死。想让孤儿院的孩子们不再被崩坏侵蚀。她做了很多错事,伤害了很多人,最后把自己吊在房梁上。她死的时候,手是松开的。

    

    苏婉静还记得那个画面。绳子勒紧,身体挣扎,然后安静。她站在那里看着,没有动。因为那是可可利亚的选择。

    

    “如果有人在就好了。”那时候她想,“如果有人在她们需要的时候接住她们,就不会有这么多人,走上这条路。”

    

    这个念头落进那片温暖里,像一颗石子落进湖面。涟漪扩散开去,越扩越大,越扩越远,最后变成了一道光。

    

    那道光照亮了她的意识。她看见了药师。不是形象,是本质——一团巨大的、温暖的、像太阳一样的光。但那团光在裂。不是从外面裂开的,是从里面。那些祈愿太多了,多到祂承受不住。每一个求长生的人都在从祂身上撕下一块,每一个被丰饶诅咒的生命都在祂心里划下一道伤口。祂在碎,一点一点地碎,像一颗快要燃尽的恒星。

    

    苏婉静看着那团光,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不是真的手,是意识的延伸——那条从茧里带出来的、从一千次死亡里淬炼出来的、从爱莉希雅的刻印里生长出来的线。那条线穿过虚空,穿过星海,穿过无数个世界,落在药师身上。

    

    药师动了。那个从不拒绝任何祈愿的星神,第一次感觉到了——有人在对祂伸出手。不是祈求,不是索取,不是“救救我”。是“你还好吗”。

    

    五万年的孤独。五万年在宇宙中漂泊,五万年倾听每一个哭泣,五万年把自己的血肉分给每一个需要的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