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什么都知道了。
在攻入荒渊前，云岫曾匆匆寻他，神色凝重地告知，泠曦似乎炼化了某种极为危险的东西，如今那东西与她已是一体，让他务必小心。那时，不祥的预感已如毒藤般缠绕心头。
待云岫离去，他独自立于残阳如血的帐前，身后，成千上万微弱的光点悄然汇聚，凝成了一个熟悉又虚幻的身影——夙尘。
“沈镜清……”夙尘的残念虚弱不堪，脸上是深入骨髓的绝望与焦急，“你一定要阻止她！无论如何，阻止她！”
“何意？说清楚！”沈镜清猛地转身，心沉到了谷底。
“斩神剑……杀不了崇灾。从来就杀不了。”夙尘的声音带着哭腔，“真正的杀器……一直是泠曦自己！她的计划，是吞噬崇灾入体，然后……用自己炼化的‘焚天鼎’，与他同归于尽！那碎影琉音盏被打碎后，并未完全消失，其中四位法神的执念与部分力量，结合她当时玉石俱焚的强烈心愿……化成了焚天鼎！她早已将神魂与鼎炼化合一！”
夙尘的虚影剧烈波动：“我只剩这一缕残念附在她身上，有心无力，什么都做不了……若不是之前崇灾替她挡下赤烈风的致命一击，震松了我的依附，我连出来给你报信都做不到！沈镜清，算我求你了……你定要阻止她！我怎么能……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她去送死啊！！！”
言犹在耳，心如刀绞。
此刻，沈镜清眼睁睁看着玉台上那个血人般的徒弟，看着她颤抖着伸出手，握住了流幽留下的斩神剑。他想冲过去，夺下那剑，狠狠地质问她为何如此狠心，为何一次次骗他，为何……不给他哪怕一次真正保护她的机会。
可他过不去。
一道无形却坚韧无比的屏障，横亘在他与玉台之间，仅有几步之遥，却仿若天堑。
“泠曦！把剑放下！听到没有！我命令你把剑放下！！”他发疯般拍打着那透明的界壁，拳头砸出血迹，声音嘶吼到破裂，“你答应过我的！结束这一切，我们就去过自己的日子！你答应过的！！泠曦——！！！”
界壁纹丝不动，只将他的绝望与哀求隔绝在外。
玉台上，泠曦握紧了冰冷的剑柄。一行清泪混合着脸上的血污，无声滑落。她舍不得。这人间，这烟火，这百年师徒相伴的点点滴滴，还有眼前这个为她痛不欲生的人……她如何能舍得？
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他于风雪中将练剑受伤的她带回，他为她寻药为她疗伤，他看似严厉实则暗藏关怀的教导，归墟海眼中那个带着血与泪的吻，他说“等一切了结”时眼中微弱的希冀……
她看着他猩红的眼中滚落大颗大颗的泪，看着他失去所有从容、如同困兽般徒劳地拍打屏障。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反复揉搓，痛到麻木。
她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透过结界，清晰地传到他耳中：“师尊。”
沈镜清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若我死了……你会忘了我吗？”她问，眼泪流得更凶。
“不会！永远不会！”他毫不犹豫，字字泣血，“泠曦，你若敢死，我追到碧落黄泉，也不会放过你！”
“那……你会好好活着吗？替我看遍这山河无恙，守着这……我们用命换来的太平？”
沈镜清喉结剧烈滚动，他想说不，他想说没有你，这山河于我何干？这太平于我何益？可看着她眼中那近乎哀求的期待，看着她身后仿佛象征着整个天下苍生的莲池静影，他竟说不出口。
良久，他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声音轻得像是随时会飘散：“我……答应你。”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泠曦扯动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师尊，你……爱过我吗？不是师徒之情，是……男女之爱。”
沈镜清浑身剧震，隔着泪眼与血污，深深望进她的眼底，用尽毕生所有的真诚与力气，一字一句，清晰无比：“爱。沈镜清此生，只爱过泠曦一人。从前是，现在是，今后……永世皆是。”
听到这个回答，泠曦眼中最后一点挣扎与彷徨，彻底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圆满的平静，以及深不见底的哀伤。
“真好……”她轻轻呢喃，合上双眸的瞬间，一滴殷红的血泪，顺着眼角滑落，没入鬓发，“师尊，有你这句话……我便……没有什么遗憾了。”
沈镜清，你怎么办？
我死了……你怎么办呢？
……
她这样想着，终究无解。
她握剑的手猛地用力！
“不——！！！！”
在沈镜清目眦欲裂的嘶吼声中，斩神剑冰冷的锋刃，决绝地划过了她纤细脆弱的脖颈！
“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