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崇灾的感情太复杂了。有微末时相互依存的温暖,有并肩与全世界为敌的疯狂,有同源而生、血脉相连的牵绊……或许道路早已分歧,心意不再相通,但要他亲手去伤害、去毁灭那个曾是他全部世界的“另一半”,流幽做不到。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江倒海的情绪,再次看向泠曦时,已恢复了往日的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是冰川般的冷寂。
“你假意投诚,隐忍至今,是为了复仇。你究竟想怎么做?”流幽早已看穿泠曦行动中的诸多“破绽”。崇灾被重塑神躯的执念蒙蔽了心智,身边的幽涅早已存了异心,他却毫无察觉,依旧自负地以为靠着“噬心蛊”就能掌控一切。殊不知,对于经历过真正撕心裂肺之痛、心中只剩复仇火焰的人而言,肉体的痛苦早已微不足道。
崇灾发现不了包藏祸心的属下,他也不会多嘴提醒。
泠曦迎着他的目光,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如果我说,我的计划就是杀了他,你会阻止我吗?”
流幽的嘴角再次扯动,那是一个比哭更难看的笑容。
阻止?还是不阻止?理智与情感在他心中激烈厮杀。理智呐喊着,崇灾不死,天魔族永无宁日,甚至可能彻底消亡。情感却悲鸣着,那是他相伴而生、曾视为一切的“家人”。
沉默在森林中蔓延,仿佛连风声都屏住了呼吸。
良久,流幽才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我……不会阻止你。”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我也不会助你。今日之事,我只当从未见过你,从未听过任何话。”
这或许,是他能给出的,最极限的回答,也是对双方都最好的选择。
泠曦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也有一丝极淡的释然。实力最深不可测的流幽选择中立,她的弑神之路,便少了最不可预测的一重阻碍。
她翻手取出一个盒子,扔给流幽:“此物,原以为会用上,如今看来,无需了。物归原主。”
流幽接过,看也未看盒中之物——那里封存着一缕崇灾分离出来的、用于破坏归墟界壁的灵魂碎片——又反手丢了回去。
“这是崇灾的一部分灵魂。缺了它,你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引诱他完全脱离神龛——恐怕难以实现。”流幽的声音平淡无波,却给出了至关重要的信息。
泠曦接住盒子,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盒面,郑重颔首:“多谢前辈坦言。”
流幽转过身,背对着她,望向幻境森林虚幻的尽头,深深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含着万古的疲惫与一丝难以察觉的……恳求。
“离开这里,你就要动身前往归寂剑庭了吧?”
“是。”
“……能不能,”流幽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不可闻,“别让他……太痛苦。”
身后,良久没有回应。
只有森林的风,穿过虚幻的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如同一声悠长而无言的叹息。
在奔赴荒渊囚地的漫漫长路上,泠曦曾在心中预演过无数种开场。或许是指着那座阴森神龛破口大骂,将万年怨毒倾泻而出;或许是携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先将这囚禁之地搅个天翻地覆,用废墟与烈火作为复仇的序曲。
然而,当真正站在那巍峨、古老、不断渗出低语般邪气的神龛前时,预想中沸腾的恨意并未喷发。一种奇异的、冰冷的平静,如同深海寒流,淹没了她所有的情绪。她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穿透弥漫的煞气,落在神龛中央那道逐渐清晰、带着戏谑笑容的虚影上。冷静得近乎冷酷,仿佛在审视一件即将被彻底拆除的旧物。
崇灾的神魂投影发出低沉的笑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囚地里回荡,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刺耳质感。“孤身一人前来……本尊是该夸你勇气可嘉,还是该笑你愚不可及?”他微微前倾,即便只是虚影,带来的压迫感也足以令寻常仙神崩溃,“是终于想通,来献上这具完美的身躯,还是……活得不耐烦了,特意来送死?”
他的每一个音节,每一次虚影的波动,甚至那模仿呼吸的微弱气流声,此刻都显得无比刺耳,令人作呕。凭什么?凭什么这个掀起无数腥风血雨、葬送了不知多少生命的罪魁祸首,还能如此安稳地待在他的“王座”上,用这般轻蔑嚣张的姿态,评判他人的生死?
泠曦的眸底,一点幽暗的光骤然亮起,那不是怒火,而是一种沉淀到极致、剔除了所有杂质的偏执。她缓缓咧开嘴,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甚至有些疯狂的笑容。
“你说错了。”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