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他终究……放不下
    那一滴悬在心头、忍了又忍的泪,终于再也承载不住这铺天盖地的绝望与了然,顺着她紧闭的眼尾,倏然滑落。划过冰凉苍白、伤痕未愈的脸颊,留下一条转瞬即逝的、滚烫而咸涩的痕迹,迅速被海风吹冷。

    他终究……放不下。

    放不下肩头那与生俱来、刻入神魂的名为“苍生”的重担。放不下融于骨血、成为他存在意义的名为“责任”的枷锁。

    他能许诺一个事后的桃源,却无法在深渊张口、天地将倾的此刻,为她背弃他立身存世的根本。

    而沈镜清,仿佛未曾察觉那滴泪,或是不愿深究。他更紧地握住她的手,语速加快,近乎梦呓般描绘着隐居的画卷——空山新雨,溪畔竹林,晨钟暮鼓,岁月无声……那些遥远宁静得不真实的景象,从他苍白的唇间急切地流淌而出,试图编织一个能留住她的幻梦。

    那些声音,那些描绘,在泠曦耳中却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终化为一片空洞的嗡鸣。

    若不是……心口贴身藏着的、两块以血脉灵力温养的玉佩,此刻正隔着浸透鲜血与海水的衣料,传来一阵阵微弱却无比执着的、宛如另一颗心脏在搏动般的烫意……

    她差一点,就真的要沉溺进那个虚幻的梦里,点头说“好”了……

    差一点……只差一点……

    如何不想?

    如何不想与他抛开这漫天的血海深仇、这挣不脱的宿命枷锁,去寻一处无人知晓的世外桃源,将余生埋葬在只有彼此的山高水长之中?

    可是……

    北冥海在脚下咆哮,远方,邪神复苏的威压与神魔鏖战的余波隐隐撼动天地。那是意图重定乾坤的古神之怒。而此世新生神祇,唯他一人而已。

    雏凤清鸣,如何与万古凶戾抗衡?

    不过是又一场神陨的悲歌,为这即将倾覆的寰宇,再添一注神血。

    这世间需要神明垂怜的事情太多太多。每一条生灵在灾厄中无声湮灭的魂魄,每一寸山河在战火中崩裂的呜咽,都比她泠曦一人的悲欢,要沉重千万倍,响亮千万倍。

    所以,沈镜清必须活着。

    他必须好好活着,平平安安,神力绵长,继续做他那受万灵敬仰、垂怜众生的神尊,守护这片疮痍遍布却又生生不息的世间。

    而那斩断宿命、弑杀古神、与万恶之源同烬的使命……

    泠曦缓缓睁眼。眸中最后一点微光寂灭,唯余北冥海般深沉的墨色与冰冷的决绝。

    这使命,自她吞噬神力、灵脉圆满之日起,便已注定。

    是劫数,亦是终局。

    沈镜清仍在诉说,语气甚至染上卑微的乞求,将千年孤寂尽数剖白:“小曦,你不知道我找了多久,等了多久,这世上,除了你,我再也没有谁了……再也没有了……”

    心脏被无形之手狠狠攥紧,骤然抽痛。

    千年孤寂,血淋淋的过往,被她从时空裂缝中窥见的、他那满是背叛伤痕与独自挣扎的曾经……一幕幕在她眼前急速闪回,比北冥海的海水更冰冷,更刺痛。

    自己怎能……再予他致命一击?令他永堕无边孤寒?

    纷乱的思绪、汹涌的情感几乎要将她残存的理智撕裂。她看着眼前这个脆弱偏执、全然陌生的师尊,发现自己根本无法说出那个“不”字,无法拒绝这样的他。

    可她也万万不可能,答应他。

    “容我……些许时日。”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被海风吹得破碎,带着耗尽一切后的空洞疲惫,“过段时间……再给你答案,好吗?”

    她抬眼,眸中是赤裸的、无法掩饰的倦怠与深哀:

    “我累了,师尊……”

    “真的……撑不住了……”

    原来,那个彼时未能给出的答复,早在那一刻,就已经被鲜血写定。

    泠曦,不会跟他走了。

    永远,都不可能了。

    ……

    唇角微不可察地轻颤,泠曦将所有翻涌的酸楚死死咽下,咽下满喉血腥。她望着他,声音轻如即将散去的寒雾:

    “师尊……”

    她停顿,吸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腑。

    “倘若我问你——”

    “此刻,此地,你可愿抛下所有,只随我一人?”

    她的目光锁紧他,不放过任何细微的波动,字字如冰锥,凿在两人之间:

    “纵使天道崩摧,六道湮灭,这寰宇万物顷刻化作飞灰……”

    “众生泣血哀鸣彻响九霄……亦与你我,再无干系。”

    “你——可愿?”

    沈镜清沉默了。

    那沉默并非迟疑,而是一种更为彻底的、令人心悸的凝固。如同北冥海底沉积万古的玄冰,在刹那间冻结了所有声息、光色与温度,化作一道无法逾越、无法消融的天堑,横亘生死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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