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她毫无睡意,躺在漆黑的屋内,睁着眼盯着斑驳的房顶,周遭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隔壁屋传来压低的低语,祖母的嗓音沙哑干涩,像砂纸磨过朽木,一字一句扎进她耳里:“等她彻底治好你小弟,就给族里送信,这种异类,本家定然愿意出高价收下。”
屋内陷入死寂,谢婉始终没有出声。
泠汐躺在薄被里,死死攥着被角,等了许久,没等到一句反驳,没等到一丝维护,只剩漫长的沉默。那沉默比任何辱骂都刺耳,比刀刃更伤人,清清楚楚告诉她,谢婉知情,甚至默许了这一切。
心口骤然发凉,不是利刃穿心的剧痛,是寒冬里吞下一捧冰水,从喉间一路凉到胃里,再蔓延至四肢百骸,冻得她浑身发紧,连呼吸都带着寒意。
其实她早就预料到了。
从祖母日日追问她行踪、眼神里带着审视开始,从谢婉看她的目光不再纯粹、多了几分闪躲与算计开始,从谢晨懵懂追问她身上是不是藏着宝贝开始,她就懂了,自己不过是这家人眼中待价而沽的筹码。
可心里有数,与亲耳听见,终究是两码事。
她闭上眼睛,想着这些天谢婉给她换药时轻得怕弄疼她的手,想着那碗面上卧着的溏心蛋,想着谢婉说“别怕”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在哄小孩。
她想着想着,忽然觉得有点可笑,她以为这次不一样,其实都一样,老天不放过她,命运不放过她。
第二天,谢婉没有再来找她要力量,谢晨已经活蹦乱跳了。
泠汐坐在院子里,静静看着谢婉忙前忙后,烧水、熬药、洗衣、照料祖母,从头到尾,没看她一眼。
她没有看泠汐一眼,泠汐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那封信怎么写,在想本家的人什么时候来,在想能换多少钱。
泠汐看着她的背影,瘦瘦的,肩胛骨凸起来,把衣裳撑出两道棱。
她看了很久,把目光收回去。
她好得差不多了,腿还有一点软,走不远,但能走,她该走了。
她太累了,这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日子,她过够了,这一次,她不想再逃了。
那夜,泠汐没睡。
她坐在床沿,摸出袖中削尖的木筷,静静放在手边,一直等到夜半,隔壁屋的灯骤然亮起。细碎的脚步声响起,轻轻踩过泥地,随后是木门开合的吱呀声。
泠汐凑到门缝边,一眼便看见披着外衣的谢婉,手里紧紧攥着一封传讯信,低着头,快步往门口走去,动作急促又隐秘。
她就那样看着谢婉的背影,看了很久,终究没有出声。
她知道那封信会送到哪里,知道觊觎她力量的人会来,知道她会被抓、被害、被利用,像个牲口。
泠汐缓缓推开房门。
谢婉闻声回头,看见她的瞬间,浑身一僵,脸色瞬间惨白。那封写给谢氏家主的信,还死死攥在她手里,指节泛白。
四目相对,两人皆沉默不语。泠汐缓步上前,轻轻一抽,便将那封信从她手中取下,谢婉没有丝毫反抗。
她将信塞进袖中,抬眼看向谢婉。眼前人眼眶通红,蓄满泪水,却强忍着不肯落下,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最终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泠汐忽然想起初见时,这双眼睛弯如月牙,满是温柔,轻声对她说“别怕”。她缓缓抽出袖中的木筷,指尖冰凉。
就在此时,谢晨被动静吵醒,揉着惺忪睡眼从屋里跑出来,看见泠汐手中的木筷,看见姐姐通红的眼,也看见随后出门、浑身发抖的祖母。
他不懂发生了什么,只是本能地跑过来,一把抱住泠汐的腿,仰着稚嫩的小脸,懵懂发问:“姐姐,你们怎么了?”
泠汐低头看着他。小男孩的眼睛干净透亮,像未经沾染的星辰,依旧是那个追着她叫姐姐、举着树枝当剑玩的孩童。她蹲下身,轻轻将他抱进怀里,孩童的身躯软软热热,心跳清晰有力。
泠汐闭上眼,将尖筷狠狠抵在他后颈,用力刺了下去。
谢晨连一声惊呼都没发出,只是身子轻轻一颤,便没了气息。温热的鲜血从泠汐指缝涌出,滴落在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暗红,也溅在她的鞋面上。
她轻轻将谢晨放在地上,站起身。谢婉尖叫一声疯了一般冲过来,伸手抓着她的胳膊,被泠汐一把甩开。她再次扑上来,这一次,泠汐没有躲,握着木筷,狠狠刺入谢婉的喉咙。
木筷应声断裂,半截留在谢婉脖颈间,半截握在泠汐手里,沾满鲜血,湿滑得几乎握不住。谢婉直直倒在地上,双目圆睁,死死盯着泠汐,满是不可置信与心碎。
泠汐没有看她,转身冲进厨房,摸起一把菜刀。祖母扶着门框,浑身抖如筛糠,哭喊着跪地求饶,泠汐眼神冰冷,抬手便抹断了她的脖颈。滚烫的鲜血溅在她脸上、衣衫上,瞬间染红了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