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就抵制本朝科举,自然不肯研读朝廷颁行的经义定本。
不止他自己不看,还勒令一众交好的春风弟子不许研读。
片刻后他咬牙开口,“新修经义,一味怂恿女子不守内闱,舍弃相夫教子的本分,刻意拔高女流,存心要压男子一头!不看也罢!”
此话已是公然抵制女帝,明晃晃就是在说如今女帝当道不可取!
侍卫当场就齐刷刷朝前跨了几步。
“无事,理儿是越辩越明。”永安帝摆手示意侍卫退下,神色平静,声音清朗,“经义论的是是非,不分男女。所谓本分,是立身准则,贵在守正明理,不是按性别划定的牢笼,更不是定义女子只能闭门相夫教子。男子当知义,女子亦可读书明大道。朕修订典籍,只为教人辨明是非,何来刻意抬举女流、打压男子一说?”
她顿了一下,从台上走下来,往人群中靠近。
侍卫一瞧,吓得赶紧围拢。
永安帝也不在意,只是随手点了一个百姓出来,笑问,“这位大哥怎么称呼?”
那男子身穿黑布麻衣,干净整洁,见永安帝称呼自己“大哥”,当即脑子就嗡嗡响,嘴唇也直哆嗦,“小,小的姓陈,叫陈中。”
天爷咧!祖坟冒烟了啊!
回去就给祖宗上香去!
永安帝待他冷静下来,温声问,“大哥可成亲了?”
“成,成亲了。”
“可有孩子了?”
“回,回陛下,小的有三、三个孩子。”
永安帝微笑着与百姓攀谈,后面会审团听不到,很急。
主审起身往前,会审团也呼啦一下起身围过去。
永安帝转身看了一下,对邢大人使了个眼色。
邢大人会意,把高夫子和一众春风弟子都叫了过来。
于是,众人就听永安帝问,“如今的日子跟立国那会比,有没有变好啊?”
说到这,陈中就有话说了,也不结巴了,“回陛下,那肯定好多了。”
“怎么个好法呢?”
陈中摸了摸脑袋,笑从眼角溢出来,“每半个月小的一家都能吃上肉了。孩子们高兴,老人也高兴,这还不算好么?”
“好,当然好。”永安帝心想,往后还会更好。她又问,“家里就你一个人挣银子?”
陈中摇头,“小的一个人挣银子,哪能过这好日子?实不相瞒,小的媳妇儿手艺好,在绣坊里做绣娘,挣得比小的多。”
永安帝抬头笑问长街百姓,“诸位乡亲们,还有谁跟这位大哥一样,是家里媳妇儿也挣钱养家才使日子越过越好的?”
那就多了哟!
百姓们纷纷附和。
当然一部分是真附和;另一部分是因为女帝就在跟前,那样亲民,又那样光芒万丈,就跟中邪一样跟着人潮喊。
气氛烘托到这了,永安帝再笑着问,“那若是朝廷出台律法,让天下所有女子都归家相夫教子,各位以为如何?”
陈中还想答,就被后面好几个人抢答了。
“那每月得少多少进项!”
“是啊是啊!家里本就靠着婆娘做活添补,她要是闭门不出,一家老小的嚼用从哪来?光靠我一个人可不行!”
人群里一个挎着菜篮的老妇人拔高声音,“陛下,万万不可!我儿媳妇在衣铺做工,挣的银钱供我孙儿读书。若是叫她回家,孩子的笔墨钱便没着落了!”
另有个挑担子卖货的汉子连连摆手,“草民的妹子在药铺帮工,识得草药,能赚份口粮。强行困在家里,反倒白白埋没本事。”
还有妇人急得直嚷,“能凭自己双手挣钱,不必事事仰仗旁人,这日子才过得踏实。”
百姓七嘴八舌,此起彼伏。
永安帝静静听着,待喧闹稍歇,转头望向身后的高夫子,“百姓过日子,要柴米,要衣食。家里多一个人挣钱养家,日子就过得不同。你口中那套天地纲常,听着冠冕堂皇,可落到民间,便是断人活路。”
百姓纷纷称是。
永安帝眸色沉静,“所谓本分,从来不是一刀切的规矩。能安身养家,守正向善,便是本分。男子可持家,女子亦可出外谋生。道理要贴合世间万民的日子,不是困在纸堆里凭空臆想出来的。”
高夫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春风队众人面面相觑,先前那股慷慨激昂的气势,不由得弱了大半。
广场上百姓纷纷点头。
高夫子额头冒汗,仍旧不肯服软,梗着脖子高声抗辩,“陛下!古往今来,女子主内,男子主外,这是天地纲常!女子入朝治学,参与科考,本就是颠倒秩序!百姓要过日子就过好了,可科考不该让她们掺和!”
永安帝面无怒色,只是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