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真之士,最重因果。
所谓因果,乃是天地运转之冥冥法则,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他今日取了这雷峰塔下镇压的钵盂,凑齐了四大神石,融汇出天晶子剑,这便是欠下了魔主步白素贞一个天大的因果。
若按他原本的算计,只需顺手替步白素贞料理了紫衣老大和经王这个脑后生反骨的叛徒,再以灵力为其梳理经脉、疗愈伤势,这因果便算还了个干干净净。
从此大道朝天,各走一边。哪知天意弄人,这魔主步白素贞的躯壳之内,竟鸠占鹊巢般藏着他昔日在天龙世界照拂过的晚辈王语嫣的灵魂。
这便如同一张原本清晰明了的棋局,突然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乱,生出了无穷的变数。
王语嫣不仅受李秋水临终执念所扰,对他生出病态痴恋,更被步白素贞以他生渡秘法强行压制了两百载。
于情于理,他都不能视若无睹,拍拍屁股走人。
楚青沉吟良久,那双深邃犹如九幽寒潭的眼眸缓缓垂下,目光落在了下方那张倾国倾城、却透着沧桑魔意的脸庞上。
“魔主。”
楚青缓缓开口,声音清朗,却自有一股穿透金石的奇异魔力,在空旷的废墟上空久久回荡。
“贫道今日至此,本意只为取走那神石,以全贫道法宝之数。神石既为你搜神宫旧物,贫道取之,便算承了你一份因果。”
步白素贞闻言,微微仰起头,静静聆听。
她活了数百年,心思何等通透,自是明白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道人绝不会无的放矢。
楚青继续说道:“贫道本欲出手替你诛杀叛逆,再为你疗伤续命,以此了结这段因果,从此两不相欠。然则……”
楚青话锋一转,语气中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无奈。
“然则贫道万万未曾料到,你这具躯壳之内,竟藏着贫道昔日的一位晚辈故人。这因果之线,已然纠缠成结,再难如贫道初时所想那般轻易斩断了。”
楚青这番话,说得坦坦荡荡,毫无隐瞒。
他乃筑基期大修士,行事自有其法度。
他直接将自己的盘算和盘托出,便是要将这复杂局面摆在明面上,再做计较。
步白素贞听闻此言,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眸中闪过一抹异色。
她本以为这等夺天地造化的高人,行事定然霸道无匹,巧取豪夺亦是寻常,却未料到对方竟如此看重所谓的因果。
“原来如此。”
步白素贞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苦笑。
她看了一眼楚青,心中明白,那由四大神石融合而成的绝世神兵,已然认这道人为主。
神物有灵,既已认主,旁人便是倾尽天下之力,也休想再染指分毫。
“道长坦诚,本座亦非不知好歹之人。”
步白素贞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枭雄般的果决。
“那神石虽是本座费尽心机得来,但如今既已融为神兵,且认道长为主,那便是天意使然。本座自知修为浅薄,断无可能从道长手中夺回此物。”
说到此处,步白素贞的眼中突然爆射出一团精光,那是一种深藏于心底数百年的野望被重新点燃的光芒。
“不过……”
步白素贞话锋陡转,直视着楚青的眼睛,沉声道。
“神石虽失,但若能以此换得道长这等当世神仙的一个人情,于本座而言,反倒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一个死物,如何能与道长这等通天彻地的大能相提并论?”
楚青闻言,剑眉微挑。
他洞若观火,怎会看不出步白素贞这是在借坡下驴,想要将这笔糊涂账转化为对她有利的筹码。
“哦?人情?”
楚青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魔主想要贫道如何还这个人情?若是想要贫道替你杀人越货,称霸武林,那便免开尊口了。贫道一心求道,无意沾染这凡俗江湖的腥风血雨。”
步白素贞摇了摇头,那张绝美的脸庞上突然浮现出一抹罕见的庄严与神圣之色,仿佛她此刻不再是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魔主,而是一尊悲天悯人的活菩萨。
“道长误会了。本座活了数百年,这世间的荣华富贵、武林霸业,于本座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早就不放在心上了。”
步白素贞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积郁了数百年的宏图大志一吐为快。
“道长可知,本座这两百年来,看遍了这神州大地的王朝更迭、兴衰荣辱。本座看到了什么?本座看到了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本座看到了那些高高在上的皇帝老儿、王公贵族,荒淫无度,视人命如草芥;而那天下千千万万的黎民百姓,却只能面朝黄土背朝天,终日劳作,却依旧食不果腹,衣不蔽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