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何尝不想起兵?他陇西李氏蛰伏关陇,暗中招兵买马,结交豪杰,为的不就是这改朝换代的一天?
但他生性谨慎,深知造反乃是九死一生、诛灭九族的豪赌,容不得半点差池。
李渊缓缓摇了摇头,沉声说道:“裴大人……不,石兄。你所言固然是实情,杨广确实已失民心。
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大隋虽然元气大伤,但根基未绝。
洛阳有王世充的数万精锐,江都更有杨广亲自统帅的十万骁果军!
那骁果军乃是天下骁锐,装备精良,战力彪悍。
再者,靠山王杨林尚在,老将军威震天下,手中太保营不可小觑。”
李渊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我李渊若在此时于太原起兵,必然会成为众矢之的,首当其冲迎来大隋残余兵力的疯狂反扑。
再者,河北窦建德、瓦岗李密等人皆是虎视眈眈。
现在就动手,是否操之过急了些?
依我之见,不如再等上一等,等杨广二征高句丽,将那最后的十万骁果军也折损在辽东,等天下彻底大乱,群雄相互消耗,我李家再以清君侧、平叛乱之名出兵,方为万全之策。”
李渊的这番话,老谋深算,将天下大势分析得丝丝入扣,展现出了一个成熟政治家的隐忍与狡猾。
“阿弥陀佛。”
一直沉默不语的梵清惠,此时轻轻颂了一声佛号。
梵清惠双眸直视着李渊,语气清冷而坚决:“唐国公的顾虑,固然老成持重。但,国公只算到了凡尘的兵马钱粮,却漏算了一座压在全天下人头顶上的大山。”
在场的四大圣僧齐齐浑身一震,捻动念珠的手指猛地僵住。
李渊也是脸色一变,他自然知道梵清惠说的是谁。
“梵斋主说的,可是……武当山上那位?”李渊压低了声音,仿佛生怕惊动了九天之上的神明。
梵清惠缓缓站起身来,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棂,望着远方那翻滚的云海,声音中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无力与敬畏:
“不错,正是玄微真人,楚青。”
提到这个名字,大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师妃暄那古井无波的眼眸中,也泛起了一丝好奇。
她自幼在静斋长大,听过关于那位武当掌教的传说——一指败宁道奇,重创四大圣僧,视天下群雄如无物的在世真仙。
梵清惠转过身,神色无比肃穆:“唐国公,你以为我们为何要隐忍十年?为何要借石之轩之手,用天魔功去暗算杨广?因为只要杨广还是个正常的明君,我们就没有任何机会!”
“这十年来,武当派虽然清修,不问凡尘世事。
但楚青的目光,必然时刻注视着这神州大地。
以我对他的理解,那种超脱了凡俗之人,不会在意一城一地的得失,也不会在意几个官员的死活。
但如果天下大乱的动静太大,如果皇权更迭的战火烧得太旺,必然会惊动太和山!”
梵清惠上前一步,逼视着李渊:“唐国公,你若等杨广二征高句丽失败、天下彻底分崩离析时再起兵,那时的动静,绝对瞒不过楚青的感知。
一旦他下了太和山,只需一指,你陇西李氏的千秋霸业,便会如梦幻泡影般灰飞烟灭!”
“所以,我们必须现在动手!趁着杨广深陷魔障、天下处于将乱未乱的临界点,趁着武当派还在闭关清修,对凡尘之事放松警惕的这个时间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入长安,斩杀杨广,造成既定事实!”
梵清惠的语速越来越快,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只要唐国公你登基称帝,建立了新朝,即便是楚青,也未必会为了一个已经覆灭的暴隋,而强行逆天行事,屠戮新朝君主!”
梵清惠的这一番剖析,如同一柄利剑,狠狠地刺入了李渊的内心,将他最后的犹豫彻底斩断。
他知道,梵清惠说得对,他们是在与武当楚青抢时间。
“阿弥陀佛,梵斋主所言极是。”
四大圣僧之首的智慧大师缓缓睁开双眼,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透着一股决绝:“唐国公,老衲等四人这十年来日夜推演天机。大隋的气运已尽,这是天道循环。而陇西李氏,隐有潜龙升渊之象。我们佛门,愿倾尽全宗之力,助国公成就大业。”
石之轩也收起了嘴角的笑意,神色肃然道:“我虽与佛门道不同,但在推翻暴隋、对抗武当这件事上,利益是一致的。我已暗中联络了各方势力,只要李阀在太原举起义旗,我便会在朝堂和江湖上策应,让杨广首尾不能相顾。”
李渊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对着众人深深一揖:“承蒙诸位看重,李渊若再推辞,便是不识抬举了。只是……单凭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即便加上十万大军,心中终究是没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