鸠摩智缓缓收敛起周身那惊人的气势,那股半步天人的威压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一身如渊渟岳峙般的沉稳。他双手合十,对着楚青深深一躬,神色间满是感激与敬畏。
“楚施主今日点化之恩,如同再造。小僧痴迷武学数十载,今日方知什么是井底之蛙,什么是浩瀚天道。”
楚青微微颔首,淡然受了他这一礼:“明王悟性极高,一点即通。既已踏入此境,当知武学之道,在于修心,而非掠夺。”
鸠摩智面露惭色,低喧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往日种种,皆是贪嗔痴作祟。”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此事已了之时,鸠摩智忽然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一旁正暗自庆幸的段誉。
段誉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往乔峰身后缩了缩:“大……大师,你既已成佛作祖,这绑票勒索的勾当,总该不做了吧?”
鸠摩智神色肃穆,语气诚恳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段世子,小僧虽已悟道,但这世间因果,却不可不偿。昔年小僧与姑苏慕容博老先生相交莫逆,曾在他墓前立下重誓,定要取来六脉神剑剑谱,在他灵前焚化,以慰他在天之灵。出家人不打诳语,此诺若是不践,小僧心魔难除,恐终生难窥天人大道。”
说到此处,他竟当着众人的面,双膝跪地,向着西方遥遥一拜,随即又转向段誉,郑重起誓:
“小僧鸠摩智,以吐蕃国师之尊,更以我佛如来之名起誓:只求世子默写剑谱,待小僧在故人坟前焚化之后,绝不私藏片纸只字,更绝不偷看一眼!若违此誓,叫我鸠摩智一身武功尽废,死后堕入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这一番誓言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在场众人,包括乔峰在内,皆是一凛。江湖中人最重信义,鸠摩智以如此毒誓相求,足见其诚心。
段誉心地善良,见这不可一世的大轮明王竟如此卑微恳求,心中也不禁软了下来,踌躇道:“大师言重了……只是这剑谱乃大理段氏不传之秘,我若是写给你烧了,岂不是对不起列祖列宗?况且……况且我也真的记不太全啊。”
“烧给故人?”
一直端坐不语的楚青,忽然发出了一声轻笑。
鸠摩智眉头微皱,不解道:“施主何故发笑?莫非是笑小僧迂腐?”
楚青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斟了一碗酒,酒液清冽,映照出他那双仿佛洞悉世间一切隐秘的眸子。
“我笑明王痴心错付,被人卖了还在帮人数钱。”楚青淡淡道,“你那一腔热血,一份赤诚,若是烧给一个死人,倒也罢了。可若是烧给一个大活人看,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此言一出,无异于平地惊雷。
鸠摩智霍然起身,双目圆睁,失声道:“你说什么?!慕容先生他……他还活着?!”
乔峰也是大吃一惊:“楚兄,这慕容博老先生去世多年,江湖人尽皆知,连姑苏慕容氏都为此挂孝三年,怎会还活着?”
楚青放下酒碗,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遥远的少林寺藏经阁。
“假作真时真亦假。慕容博若是不死,这天下又怎会乱?他不死,这大燕复国的春秋大梦,又该如何做下去?”
鸠摩智身躯巨震,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
楚青继续说道:“明王,你且细想。当年慕容博为何要与你结交?为何偏偏对大理段氏的六脉神剑情有独钟?甚至不惜将少林七十二绝技相赠,也要换你一个承诺?”
鸠摩智沉思片刻,道:“慕容先生曾言,大理段氏六脉神剑乃天下第一剑法,他心向往之……”
“心向往之?”楚青冷笑一声,“那不过是借口。他真正的目的,是想借你之手,挑起吐蕃与大理的纷争!”
“你是吐蕃国师,深受赞普信任。若你在大理天龙寺强抢剑谱,甚至伤了段氏皇族,大理国岂能善罢甘休?届时两国交兵,生灵涂炭。而此时,若再加上西夏一品堂趁火打劫,大宋边境必定不稳。天下大乱,群雄并起,他慕容氏身为鲜卑皇族后裔,便可趁机起事,以此复兴大燕!”
这一番话,如抽丝剥茧般,将一个惊天阴谋赤裸裸地展现在众人面前。
鸠摩智并非愚钝之人,相反,他智慧极高,对政治局势更是有着敏锐的洞察力。此前他只是被知己之情蒙蔽了双眼,如今被楚青一点拨,许多往日里觉得不合理之处,瞬间豁然开朗。
“是了……是了!”鸠摩智喃喃自语,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当年他传音讯,说契丹武士要来少林夺经,引得中原武林豪杰在雁门关外截杀……此事虽隐秘,但我也有所耳闻。若他真是为了复国,那这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楚青,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与被欺骗的愤怒:“楚施主,你所言当真?慕容博……他真的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