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一前一后,出了静鹤院,沿着蜿蜒的山道向紫霄宫主殿走去。
此时已是巳时,阳光普照,紫霄宫前的广场上,数百名武当弟子正在演练剑法。剑光霍霍,喝声震天,一派大宗气象。
见到清虚与楚青走来,众弟子纷纷停剑行礼:“见过清虚长老,见过大师兄。”
楚青虽年纪轻轻,但在武当辈分极高,且武功冠绝同代,众弟子对他皆是发自内心的敬畏。楚青面带微笑,一一颔首回礼,气度从容,宛若闲庭信步。
清虚看着身旁这个玉树临风的师侄,心中满是骄傲:看看,这就是我一手带大的孩子,这般风采,当世几人能及?
踏入紫霄宫大殿,一股庄严肃穆的气息扑面而来。
大殿正中,供奉着真武荡魔大帝的金身塑像。神像披发跣足,脚踏龟蛇,手持宝剑,目光威严,仿佛在俯瞰着世间的一切罪恶与苦难。
殿内香烟缭绕,几名道童正在低头诵经,木鱼声声,敲打在人心头,令人杂念顿消。
楚青与清虚走上前去,净手焚香,恭敬地插在香炉之中。
随后,清虚从神案上取过那早已被岁月磨得油光发亮的签筒,递给楚青,郑重道:“玄微,心诚则灵。摒弃杂念,默念所求之事,摇出一签。”
楚青接过签筒,跪在蒲团之上,双目微闭。
他心中所求为何?
是此行的安危?
是身世的真相?
还是那虚无缥缈的大道?
脑海中,前世今生的画面交织闪过。前世书房中枯坐研读道经的痴迷,今生雪夜中那一抹刺眼的血红,冲虚师父的谆谆教诲,清虚师叔的慈爱目光……
最终,所有的念头都汇聚成一个字——道。
既然重生一世,又身在武当,便要走一条前人未走过的路,看看那武道的尽头,究竟是何风景。
“哗啦……哗啦……”
签筒摇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清脆而有节奏。
忽然,“啪”的一声轻响,一支竹签从筒中跳出,落在青石地面上。
楚青睁开双眼,捡起那支竹签,只见上面刻着四句诗文。
清虚凑过头来,低声念道:
“风起萍末浪淘沙,雷隐空山云遮霞。”
“金盆洗出血千道,琴断弦崩无处家。”
清虚脸色骤然一变,失声道:“这……这是下下签?!”
“金盆洗出血千道……”清虚眉头紧锁,喃喃自语,“这刘正风金盆洗手,本是大喜之事,为何会有‘血千道’之语?还有这‘琴断弦崩’,莫非预示着此行将有大凶险?”
他猛地抬头看向楚青,急道:“青儿,此签不吉!大大的不吉!依我看,这金盆洗手大会不去也罢!咱们这就去找掌门师兄,便说你身体抱恙……”
看着清虚那焦急惶恐的模样,楚青心中既是感动又是好笑。他轻轻握住清虚的手,一股醇和的太极真气缓缓渡过去,平复着老道焦躁的心绪。
“师叔,稍安勿躁。”楚青神色平静,嘴角甚至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这签文虽凶,却也未必是死局。”
他指着签文第一句道:“风起萍末浪淘沙,说明风波虽起,却也能淘尽黄沙始见金。这江湖本就是大浪淘沙之地,若无风浪,何来真龙?”
“至于这金盆洗出血千道……”楚青眼中闪过一丝精芒,“刘正风身在江湖,想要全身而退,谈何容易?这血光之灾,怕是应在他身上,而非弟子身上。弟子此去,正是要入局破局,印证所学。”
“若是连这点风浪都经不起,弟子又修的什么道,练的什么剑?”
这番话掷地有声,透着一股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豪情与自信。
清虚怔怔地看着眼前的楚青,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那个在他怀里哇哇大哭的婴儿,那个在他背上撒娇的孩童,终究是长大了,长成了一棵可以遮风挡雨的参天大树。
良久,清虚长叹一声,拍了拍楚青的手背,苦笑道:“罢了,罢了。你说得对。雏鹰终究要搏击长空。既然你心意已决,师叔便不再拦你。只是……万事小心。若遇不可为之事,切记保命为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楚青重重点头:“弟子谨记。”
两人走出大殿,站在高高的台阶之上,俯瞰着脚下的群山万壑。
云海翻腾,山风猎猎。
楚青紧了紧背上的包裹,那是师叔沉甸甸的爱;按了按腰间的问道剑,那是师父殷切的期盼。
“师叔,弟子走了。”
楚青后退三步,再次深施一礼,随后毅然转身,大步向着山下走去。
他的背影挺拔如松,青袍在风中猎猎作响,渐渐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融入了那浩渺的云烟之中。